在外界尚未察觉之时,靖海军就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军事力量了,而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区域性权力中心。
要说朝廷为什么丝毫没有察觉,因为庆隆帝实在太忙了。
连年重税,人口出逃,百姓的骨头里都榨不出油水了。
但军队和朝堂的俸禄却不等人。
百姓身上收不上来,那就换个人来收。
庆隆帝把目光转向了----藩王。
最先撑不住的是燕王陈棣,庆隆帝的七弟,封地在苦寒的辽东。
这些年他缩着脖子做人,府里养着三千护卫都不敢多添一兵,每年进贡的银子一分不少,逢年过节的贺表写得无比谦卑恭敬......
所有人都以为他老实了,连庆隆帝也这么觉得。
直到削藩的敕令落到辽东,索性大旗一挥:
“忍了十年,够了。“
辽东城头换了旗,燕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南下。
三千护卫一夜之间变成了三万,藏在城外庄子里的铁器、粮草、马匹从四面八方涌进王府。
原来这些年的恭敬底下,藏的全是刀。
而西南又是另一番景象。
朝廷的手伸进西南,比辽东更狠。
毕竟不是自家人,动起手来没有半分顾忌。
西南王段承嗣并不是陈家血脉,不过是朝廷当年为了安抚西南三十七部,推举出来的异姓王。
岁赐停发、茶马税暴涨三倍、各部落土官世袭要重新勘验。
朝廷没钱了,就要拿西南夷人的祖业折现。
“姓陈的连自家兄弟都往死里逼,还指望他们对咱们手下留情?“
段承嗣看着苍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再看看跪了满地的部族首领。
拔出腰间的刀,割破了手指,血滴进面前一碗酒里。
“传我令去三十七部!活不下去的,都来南诏,我带你们活。“
辽东反了,西南也反了。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隔着万里山河,做的是同一件事:
朝廷不给活路,那就自己抢一条活路。
区别只在于:
燕王想要的是庆隆帝那把椅子,而西南王想要的,只是让朝廷的手从西南缩回去。
庆隆帝不得不两线作战。
中央军倾巢北上拒燕。
西南方面,他实在拿不出第二支大军了,只能咬牙拼凑川、湖、广三地杂牌边军。
不求克敌,只求能拖一时是一时。
税,一分没多收上来,仗,却打得停不下来。
国库像破了底的桶,两头流水,哪头都堵不住。
所以说,真不能怪庆隆帝不察。
他上任之后最忙的就是这一年。
要是让他知道同一时间,秦安已经称霸了东南海,他得尿!
字面意思的尿!
战乱让中原大地满目疮痍,可屋漏还偏逢连夜雨。
庆历275年春,岭南沿海遭遇了一场十年不遇的海上风暴。
靖海军正护送大食国商船前往吕宋,过云津海峡时,在近海救起一艘岭南水师的残船。
船身倾斜,桅杆断了半截,帆布撕成碎条泡在水里,甲板上趴着七八个脱了力的人。
船上有人挣扎着抬起头,盯着靖海军的主船看了几秒,猛地喊出声:
“是破浪号!”
这个大小,这个款式,他们只见过两艘----破浪号和岭南号。
“是乌兰姑娘的船!”
这一喊,剩下的人也挣扎着往船舷边爬,七嘴八舌地哭喊:
“乌兰姑娘!救命啊!”
“是风暴!番禺三县全淹了!!”
“求求你们,救救岭南!”
秦安没多犹豫,只说了三个字:
“靠过去。”
然后转头对大食国的商队说了一句:
“对不住,行程要先停一停。”
大食国商队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救人要紧。”
三天前,台风从南海深处生成,一路北上,在漕河口正面登陆。
沿海番禺、东会、新乡三县被海潮倒灌,屋塌了,堤垮了,人没了。
岭南水师倾巢而出救援,七艘战船被风浪拍碎,剩下的自己也漂散了。
水师提督晁济川至今带着残余的人手泡在灾区,不眠不休。
但岭南本就积贫积弱,人力物力和天灾比起来,杯水车薪。
晁济川心里清楚,大庆此刻正在打内战,他这趟求援,就算折子递进金,也不可能有人来。
更大的概率,一分钱他都要不到。
那灾民们要怎么办?
但他没有其他办法了。
所以他瞄准的根本不是朝廷,而是江南。
去找江南水师,或者燕家。
九皇子或储城,以他们的人品,岭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结果,救援的船出航不过几十里,就遇到前来走镖的破浪号。
而此时的晁济川还不知道,他找人算是找到根上了。
这一趟,秦安带来破浪号和五艘中型船,还有大食国的八艘中型船。
当然,她是来带队巡视航道的。
绝不是因为手痒了,想试试南海其他地方手气会不会更好一些......
大食国想着大佬坐镇,这一趟恨不得把半个城池都带上。
粮食、药材、各种物资,还有就是,人!
小舢板像撒出去的网,沿着漕河口散开。
近海的水面上,到处都是台风留下的痕迹。
断桅杆半沉半浮,破帆布缠在礁石上,几艘渔船的残骸歪在滩涂里,像搁浅的死鱼。
乌兰带人蹲在舢板头上,用长杆拨开漂着的碎木头和烂渔网,眼睛贴着水面扫,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漂浮物。
最先找到的是礁石上五六个渔民。
台风来时船翻了,他们拼了命游到一块大礁石上,缩在一起扛了三天。
没吃没喝,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看到船来了,想喊,嗓子已经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挥手。
舢板靠过去,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一个一个被架到船上,裹上干净的毯子,灌了几口温水,才有人哇地哭出声来。
“得救了得救了!老天有眼,终于得救了!”
漕河口沿岸有大片红树林,台风来时水漫上来,树冠露在水面上,有人抱着树干撑了三天。
阿汐带着小船钻进林间水道,边走边喊。
“有人吗?”
“还有人活着吗?”
有人在远处敲船壳,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顺着声音找过去,一艘小渔船底朝天扣在红树林的根系间,船底露出水面,像一只翻了个的王八。
急切而虚弱的声音从船底传来。
“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