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白光轰然落下,整座夜离岛都在颤抖。
隔着十海里的海面,储城能感到脚下甲板在震,水面抖出细密涟漪,一圈一圈,像大地在水下呼吸。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字-----
“那……那是什么?
天灾?雷暴?
雷不都是从天空霹下来的吗?
怎么会从岛屿中心爆发出来,从地面往上窜?
他看得清清楚楚,白光炸开的瞬间,光芒的源头就在夜离岛正中央,像活物般突然睁开了眼。
可周围风平浪静,海面连大一点的浪头都没有,天上连一片乌云都找不见。
没有风,没有雨。
只有那一道又一道、带着毁灭气息的炽白雷电。
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下一秒,船动了,人也动了。
“信号来了!到我们上了!”
信号?
那是……信号?
他心里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那不是天灾。
那特爹是人为。
可能吗?不能吧?
秦姑娘才上岛多久?
可前脚上岸,后脚岛心炸雷,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亲眼看着阿汐那条小船划走的,船板上连根多余的缆绳都没有,比江南水师的库房还干净!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什么武器能有这种毁天灭地的效果?
靖海军的火炮,那至少是“兵器”的范畴。
眼前这个……是天威,是末日,是神迹。
不……不对。
那不是武器。
人类造不出这种东西。
储城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秦姑娘是仙女。
秦姑娘是仙女。
秦姑娘是仙女!
如今再来看这句话,难不成真的?!
不然如何解释眼前的一切!
这一瞬间,储城这四十多年所熟悉的认知、常理和三观被绞得粉碎!
储城看着掌心的汗水,他怕了!
是对未知的、不可理解的、超出这个世界法则的东西的本能战栗。
阿竹,曾是登州太守家的丫鬟。
当年登州被屠,城池被焚,十万百姓没了大半。
她被倭寇从柴房拖出来,塞进船舱,带到了琉球。
一晃七年,同一批来的人死得干干净净,只剩她一个。
在这地方,太漂亮会死,太强壮会死,太脆弱会死,太倔强会死,连太顺从也会死......
生病了、想跑了,直接扔去,那是另一个地狱。
而阿竹,长相普通,性子也闷,往人堆里一杵就找不着。
她就靠着这份不起眼,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竹子,弯腰低头,不声不响,却怎么也折不断。
能活过这七年,简直是一个奇迹。
她以为她的命运应该就会如琉球奴隶所的其他人一般,哪天被折磨死了,就被丢进海里。
没准可以顺着洋流,找到回家的方向。
在地下,应该能和小姐团聚吧。
所以那一夜,当她借着苍白的月光看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时,她呆了。
对方也是同样的反应。
两人沉默了很久,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照在奴隶所破烂的屋檐上,周围是脚步声、低语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却像隔了一层水幕,什么都听不真切。
林月莹眼中盈满泪水。
“阿竹?是阿竹吗?我的阿竹?”
阿竹蜷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脚踝铁环磨进肉里,渗着干涸的血。
林月莹站在月光里,一身黑色禁装,高马尾,干净又利落。
一个像快烂在泥里的根,一个像刚淬过火的刃。
但同样的,都是那么的坚韧不拔!
阿竹呆愣了许久,揉了无数次眼睛,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
“小姐?”
“对!阿竹!我是月莹!太好了!你还活着!呜呜呜呜~”
她冲上去死死抱住阿竹羸弱的身体,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阿竹被勒得喘不上气,却第一次觉得,会疼真好,会疼就说明不是在做梦。
背后传来顾清川冷静的声音:
“先办正事。”
“对对对,正事!”
林月莹松开她,吸了一下鼻子,猛地站起来。
下一秒,阿竹亲眼看见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手间琴弦翻飞,利落地解决了两个没断气的守卫。
口中兴奋的呢喃:
“阿竹,没事了!我来了!”
“你看,我会功夫了,我很厉害!”
“登州还有人活着!我们要回家了!”
“对,我们有新家了,秦姑娘会救所有人!”
“以前你照顾我,以后我保护你!”
阿竹没有再哭。
海风从脸上吹过,咸的,凉的。
和登州海边的味道,是一样的。
“好,我们回家!”
她真的好庆幸,能活到今天!
她紧紧攥着林月莹的衣角,像登州城破之前的每一天。
“走,转移去林子里!”
顾清川压低声音朝后面挥手。
人群像一股暗流涌出奴隶所侧门。
“所有人,大家互相扶一下!别松手!”
“快快快!动静小点!”
一个老妇被两个人架着走,走了几步忽然瘫下去:
“别管我了……我活不了多久了,带着我拖累你们。”
“来几个人帮一下,小孩抱起来!”
“姑娘说了, 一个都别丢下!”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黑蛇,钻进了矮树林。
月光稀碎地漏下来,照着一双双赤着的、磨破的脚,和那些死死攥着前面人衣角的手。
没有人回头。
而前方,是希望。
老柴曾是江南近海的渔民,被掳来后在矿洞里干了三年。
白天挖,夜里缩在石缝里睡。
鞭子落下来就绷紧后背,皮肉好了又坏,坏了又好,早习惯了。
每天的尸体往白骨坡一扔,潮水一涨就卷走。
岛上的冤魂太多了,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
迟早要轮到自己的,没准还是一种解脱。
夕雾的每一个夜晚,明媚的月色也掩不住黑暗和罪恶。
直到这一晚,矿道外头突然乱了。
先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像守卫,更轻更快,紧张有序。
然后传来打斗的声响,刀碰刀,闷哼,倒地.......
惨叫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就断了。
矿工们缩在石缝和矿道拐角里,抱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缩成小小一团。
有人死死捂住耳朵,肩膀抖得像筛糠。
有人互相抱住,手臂勒得紧,像是要从对方身上挤出一丝暖意。
夕雾的日子,恐惧从来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