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是名退军老兵，退军的原因----
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最能拿的出手的，如今也失去了。
说实话，他不清楚对方买他要干嘛。
可他没有选择。
“认字吗？”
“认一点。”
“会算账吗？”
“会一点。”
陆既明的外表骗不了人，一看就是矜贵的世家子弟。
但看他的眼神却没有高高在上的打量和鄙夷，反而在听到认字之后，露出了一丝惊喜。
“我们这的活，认字升得快。”
汤显愣住：
“……升什么？”
“干得好，经过考核，能升管事。”
陆既明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你们这样在军队里磨炼过、还认字的，可是种子选手。”
汤显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沉默了。
他废了一条胳膊，在军队里是被清退的累赘，在人市上是被人挑剩的残货。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好苗子。
等等！
好像有点不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契约，明天去琉璃厂库房报到，别人一个月600文，你800文起，这叫知识就是力量！”
“？？？”
他不是买回来的下人吗？生死都是主家的，这什么情况？
“还有工钱？”
“有啊，我们这不兴奴隶那一套，大家都是工人，好好干活，生活会好起来的。”
陆既明说完，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是主仆间上对下的施舍，更像同僚之间的招呼。
但就这两下，汤显眼眶猛地红了，喉头堵着什么。
他突然觉得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好像没那么沉了。
陆既明本以为，靖州已经取消奴籍了。
只要在秦家军治下，有没有那张纸都无所谓。
但他慢慢发现，对汤显这些人来说，那张纸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于是半个月后，他把这批人的名录、底契、放良书一并送到了当地户曹。
核销旧籍，入了良籍。
那天下午，汤显拿到了一张盖了红印的除籍证明。
他低头看了很久，把那几个字反复读了好多遍，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挺直了腰背，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红着眼眶，声嘶力竭的喊道：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既明赶紧将他扶了起来：
“别谢我，谢秦姑娘，对了，等你去了靖波岛，就能见到秦姑娘了。”
“秦姑娘......”
人才招募272计划，就这样一步步的往前推进。
两人不仅四面撒网，还会重点捕鱼。
秦淮河畔胭脂巷深处，有位老鸨姓柳，四十来岁，人人都叫她柳娘。
在这行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姑娘被卖进来时，眼神空洞，像一盏被吹灭的烛灯。
但她知道，这世道，外面又能比这红楼里好多少呢！
她救不了所有人，只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些年她悄悄送走不少姑娘，有的去庵堂，有的托人嫁去别处，有的给了路费让她们自己走。
走不了的，她也没办法，只能在夜里，替她们掖一掖被子。
两人听说后，找了七拐八绕的关系，和柳娘搭上了线。
为了消除对方的疑虑，亲自带着她走访了盐厂、纺织厂、肥皂厂......
“柳娘若有想送却送不走的人，燕家可以接。”
柳娘看到了厂里无数的女子，自由、充实、满眼期望......
她不怀疑对方的能力，但----
“你们，图什么？”
“要说不图什么，那也是假的，厂子里头，记账、算料、看文书，哪样不要认字识数的人？我盘算了一圈，除了书院，就数你们这儿最多。”
这年头的青楼，没几分真本事，根本站不稳脚跟。
尤其是那些要伺候贵人的姑娘，琴棋书画是基本功，诗词唱和是门面，察言观色、滴水不漏，那是活命的本钱。
可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
“我们姑娘，见不得旁人受苦。”
“......”
这就能解释几分了。
只有女子做主子，才看得见女子身上那些枷锁。
旁人眼里是“风尘”，她眼里是“被捆住的手脚”。
她给的也不是施舍，是梯子。
让她们自己爬，自己站，自己活。
可问题也来了----
什么样的女子，既有菩萨的心肠，又有阎王的手段，能在这乱世里，兜住这么多人的命？
“你也一样，如果你想走，我们来想办法。”
柳娘一愣，没想到对方第一个想到的会是她。
她嘴角轻轻牵起一丝弧度。
“我就不必了吧，如果你们真想要人，我在这个位置更有用。”
是的，她以前独木难支，但以后，她不再是孤身作战了。
“多少人能接？”
“对，多少人都接。”
陆既明想了想，补充道：
“钱的问题不用操心，如果是罪奴，也有办法处理干净。”
“！！！”
柳娘一愣，这本事怕是要通天了。
陆既明当然不操心了，再重的罪能有造反重吗？
往靖波岛或者靖州一送，难不成皇帝老儿还敢打过去不成？！
协议就此达成！
从那以后，每隔几日便有姑娘乘夜离开胭脂巷，去往城外码头，一路往东。
柳娘站在二楼窗边看着。
有个姑娘临走前回头远远朝她磕了个头。
柳娘没动，只是把窗帘轻轻放了下来。
既然走了，就别再回头了！
第一个被送走的姑娘叫柳怀薇。
父亲曾是户部给事中，在查一桩贪腐案时，查到了平阳侯。
证据还没递上去，人先下了狱。
天之骄女，一夜跌进教坊司。
她想过死。
但柳娘说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于是，她学着在屈辱中求生存，她活成了第二个柳娘。
所以当柳娘说，要第一个送她走的时候，她是不愿意的。
“我是罪奴，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小翠，小翠年纪小，夜里都不敢一个人睡，她比我更需要离开！”
“青红的病越来越重了，她就一个念想，想回家乡去！能不能让她先走！ ”
还有一句话：
“我不想离开你！”
她已经把柳娘当成亲姐姐了。
但最终，柳娘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们不清楚离开后是好是坏，你去探探路！”
“！！！！！”
“我需要你在那边接住其他姐妹！”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