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辆重型战车并排而立,车轮深陷黄土,车身上钉着铁皮,在烈日下泛着暗沉的光。
战车前列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甲胄被晒得滚烫,汗水顺着鬓角淌下。
他们像钉进地面的木桩,纹丝不动。
腰间的横刀悬在腿侧,刀鞘乌沉沉的,不见反光。
几队骑兵高踞马上,马蹄碾着尘土,来回巡逻。
那属于暴力机构带来的压迫感,如山岳般扑面而来。
一个军官站在车阵前,声如洪钟:
“前方靖州,下马解剑。排队进入,闹事的,拿下!”
这是靖州给来者的第一道问候:
拳头在前,道理在后。
好消息:靖州收人!
坏消息:有官兵!
百姓们远远望见那排黑沉沉的战车和那些雕塑般的士兵,腿肚子直打颤。
大庆朝的兵,可不都是好人!
他们这一路上是见过官兵杀人的,杀的还是普通百姓......
秦家军这气场、这阵势,看得人头皮发麻。
刚才有几个地痞想插队硬闯,带头的士兵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眨眼的工夫,那几个人就被拖走了,杀鸡儆猴。
人群中的刘老汉退一步,又一步,想逃。
可饿得眼前发黑,腿脚发软,实在跑不动了。
他往那群士兵身后一瞥。
几口大锅正架在灶台上,热气腾腾地翻滚着。
窝棚里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捧着碗喝粥,烫得直咧嘴,却没人赶他们走。
米香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子里,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前面是刀,后面是粥。
刀是吓人的,粥却是救命的。
刘老汉的腿不退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几口大锅。
饿到这份上,就算是刀山,他也想爬过去看看。
万一,真是活路呢?
“排队领粥!都有,别着急!”
“靖州不会饿死任何一个人!”
“守靖州的规矩,都能有活干、有饭吃!”
很快,他通过了第一层关卡,坐进粥棚,喝上了半年来第一口热粥。
香甜浓稠的红薯粥!
放粥的婶子看他饿得厉害,还笑眯眯的多给了他两勺。
和他说:不够可以再要。
逃荒这半年,好像第一次有人在乎他们是不是饿肚子。
再抬头看看前方那堵如城墙般的秦家军,好像也没那么恐怖了。
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安心......
仔细想想,如果真乱起来,那谁都没得吃。
混乱一点点变得井然有序。
郭巡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离着城池越来越近了。
灰白色的水泥棚子连成一片,沿官道两侧铺开,整整齐齐。
方方正正的矮房连成一片,官兵和白衣人出出进进,忙忙碌碌的。
这是流民入城的第二道关----防疫检验点。
一共五个通道,并行排列。
每个通道两旁都有腰挎长刀的官兵把守,站得笔直。
最前面那个嗓门最大,正扯着嗓子喊:
“有路引的走最左边!发热拉肚子的走最右边!”
喊完一看人群里还有发愣的,又补了一句:
“老弱病残孕走第二道!有紧急情况的直接找官兵,我们会给你想办法!”
声音粗犷,但听着踏实。
灰白色的医棚里,药材的苦味和烈酒的辣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一个老大夫正给一个小女孩看诊,温和的低哄着:
“来,张嘴,啊,不苦不苦……骗你的,哈哈哈哈哈!”
药汤刚喂进去,小姑娘哇地一声哭出来。
老大夫看阴谋得逞,哈哈大笑:
“这嗓门,这精神头!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再喝一剂就能进城了!”
另一间医棚里,学徒小刘大喊一声。
“师傅,这个发热了!”
师傅淡定回道:
“放隔离棚,送退烧汤,盯着,烧不退不能走。”
发热的汉子一听急了,生怕对方不让自己入城。
小刘笑着安慰道:
“别担心,你先住下,有吃有喝有药,还有我们看着,十来天,退了烧,就能入城。”
那汉子看着对方温和的笑脸,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我没有钱了,等找到活计再给药钱可以吗?”
“不用担心,知州府给钱,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
第一次有人和他说,钱不用操心......
这时,棚外官兵又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发烧的、拉肚子的就地隔离十四日!好了就能进城!咱们这儿管吃管住管药,不花你一文钱!”
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烦躁,温和而有力,严肃却让人安心。
通道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踟蹰不前。
旁边的官兵看了她一眼,把刀往身后拨了拨,弯下腰,语气放软了:
“孩子怎么了?”
“……发热了。”
官兵看了怀中的孩子一眼,小脸红彤彤的。
“女科,急诊一位。”
吼完这一嗓子,第四道里一个女声回道。
“送进来吧。”
他转身对着妇人说:
“第四道,不用排队,里面有女大夫,专门看妇人和孩子的。”
妇人愣了一下,红着眼眶,感激的冲他点点头。
几个兵拎着粥桶在各棚之间走动,一边走一边喊:
“粥来了粥来了!排好队,一锅够一棚的,别抢别抢!”
“后面还有馒头和土豆哩,我们靖州别的不多,粮食管饱!”
郭巡站在队伍里,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灰白色的棚子,看着奔跑的官兵和医者,看着绝望的流民们逐渐安定下来。
这一切不是善良两个字就能说明白的。
背后需要一套完整的、庞大的体系在支撑---
有人设计,有人出钱,有人调度,有人执行,还有无数个环节咬合在一起,像一台看不见的机器,沉默地、稳定地运转着。
他忽然想:大庆那么多城池,不缺能人,不缺钱,不缺粮食。
缺的是有人愿意动脑子,把该花的钱和心思花在百姓身上。
这就是靖州向世人伸出的第二双手。
有路引的走得快,往前5里,他们遇到了第三道关口----户籍登记点。
灰色衣服的工作人员拿着笔用心的记着。
“陈大鹏,21岁,江南澜州人士,可曾读过什么书?”
“谈不上读书,只不过识得几个字。”
“识字好啊!我们这识字还多点银钱哩!”
“真的吗?”
“那可不,考教通过了多200文呢!”
“一年?”
“一个月!”
“嘶!”
“军中还更多!”
“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