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着几盏油灯，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张桌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本登记簿。
这不是临时凑合，而是正儿八经花过银子、用心经营的地方。
“这里是知州府给修的。”
何四随口说道。
“虽然简陋，但装备挺齐全的。伤药热水、粥饭都有，晚了后院可以留宿。”
不是修城墙买马刀，不是盖府衙建宫殿，而是在一条山道上，修驿站，派兵丁，给流民备粥备药，保障来往商旅百姓安全通行。
这活儿干得也太细致了。
镖队和匪盗跟着张叔去处理伤患了。
恰好来了十几个百姓，脏兮兮的，瘦弱不堪，衣裳烂成布条，脚上破烂的鞋子已经浸染出了血迹。
一眼流民。
看见粥棚还冒着热气，没人说话，只是喉咙齐齐动了一下。
何四看了一眼后院，张叔正忙着，就自告奋勇走了过来。
“张叔，来人了。”
“哦，忙着呢，你先弄下。”
他回头一招手：
“你们几个，一起来帮忙。”
几个腰挎长刀的汉子应声走过来。
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身上那股子杀气还没散干净。
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
何四一愣，赶紧把刀往身后拨了拨，语气变得亲切温和，丝毫不像对待匪盗那般：
“喝粥还是吃馒头？”
“？”
这群百姓来自关中，家乡遭了旱灾，辗转半年没有落脚之处。
一路上走得走、散得散，还有的，没了……
他们已经被太多的城池拒绝了。
即使有其他人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这年头，没有人有能力担负起其他人的生计。
所以当他们听到这话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驱赶，不是怒骂，不是嫌弃……
只是耐心地问：
“粥和馒头都有，要什么？”
领头的汉子叫吴大，他看着自己浑身的褴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们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没事。”
何四话音刚落，将士们已经把热乎乎的粥饭和馒头摆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来这儿吃。”
百姓们看着桌上的食物，依然踌躇不前。
天下，哪有免费的食物啊！
可是，他们没办法了！
“娘，可以吃吗？”
流民中，一个孩子说道。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何四蹲下来，把馒头递到孩子手里，摸摸他的小脑袋：
“吃吧，不够还有。”
他站起身，对着犹豫的流民说道：
“这是靖州的救济点，这些本就是给路过的百姓和流民们吃的。”
他转头冲着郭巡和镖队，语气随意但规矩分明：
“你们也可以吃，但最好给点钱。”
郭巡认同的点点头。
是的，救济就应该花在真正需要的人头上。
何四接着说。
“在这儿垫吧垫吧，等到了靖州有了活计，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吴大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有活吗？”
他来靖州，确实是想靠救济喘口气。
但喘完这口气之后呢？
这十几口人，不能一直靠施舍活着。
何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同情，而是理所当然的笃定。
“有啊，干不完的活。”
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干不完，真的干不完！
两年内多了几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五十多万的人口.......
衣食住行需求暴增！
很多工作可以说是彻夜达旦。
所有岗位都极端缺人，尤其是知州府和军中。
三个月前，秦姑娘来了一封信。
之后黑石岭就开始三班倒，还紧急调了一波人去了江南......
军中已经从原来的一年一招改为一年三招了......
吴大愣了一瞬，猛的点了点头，好像一下子，有了希望和力量。
孩子咬了一口热腾腾的馒头。
“娘，好香啊。”
“嗯。”
百姓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来这儿坐着吃。”
“我身上不干净……”
“没事，木凳子擦一下就成，不够还有。”
过了一会，张叔端着一大盘东西出来了。
“烤红薯来了！”
香喷喷的烤红薯上桌，热气熏得人眼泪花花的。
张叔给每人塞了一个，拍了拍吴大的肩膀：
“别哭，到我们靖州，都是来过好日子的。”
“谢谢叔。”
吴大说着就要跪下去磕头。
“使不得！”
张叔急忙扶住。
“要谢就谢谢咱们秦姑娘，不然哪有这好日子。”
郭巡看一眼何四，又看一眼那干净整洁的驿站，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驿站、备粮、驻兵、巡逻、伤药……
这样的驻点得有多少个？还要常年维持运转......
不是面子工程，是真金白银的花在刀刃上。
流民不断，这投入就不能断。
来一个就是一笔钱，来多少就得管多少，简直是个无底洞......
靖州是真舍得花钱啊。
“军爷，我们还要赶路，先告辞了。”
“成，后面的路我们天天查，没有匪盗了，放心走。”
“好。”
以华垣岭为边界，里外的流民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
那个小小的驿站，就像黑夜中的一盏孤灯，给了多少绝望的人以希望。
出了山岭，映入眼帘的是无边的草原和沙漠。
还有更算不清账的----水泥路。
这下，连福伯都不淡定了。
“大人，靖州哪来这么多钱花民生上啊。”
郭巡：我也想问啊！
马车在风沙中继续前行，还未看见城池的轮廓，可种种迹象表明，靖州快到了。
流民从各条道路涌来，推车的、挑担的、扶老携幼的，汇成灰蒙蒙的人潮，缓缓向城西北方向蠕动。
车马辚辚，尘土飞扬，远远望去，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干涸的湖泊。
“大人，这么多人，靖州接纳得了吗？”
“呼！”
郭巡深深吐了口气，捏了把汗。
就眼前所见的，至少数千人，哪个城池能妥善安置而不乱的啊！
更何况，这人数，就一日的光景......
那过去这几年呢？还有未来的日子前来投奔的百姓又将会是怎样的天文数字！
终于，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大人，那是----”
关卡。
进入靖州的第一条护城河！
钢铁与血肉铸成的第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