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的汉子接着喊：
“武器和物资留下，人可以走。”
石坚没动，连脸色都没变，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下一秒，四周的松树后头、沟坎底下、甚至头顶的枝丫间，齐刷刷站起了几十个人。
清一色的短刀出鞘，弓弦绷紧的声音细碎而清晰，像毒蛇吐信。
“别伤人！”
石坚话音未落，镖队如潮水般压上。
海沙商会出行，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
镖队早分成两波人，一波柔弱可欺，一波黄雀在后。
这是打窝的老基操了。
叛军们经历了太多，饥饿、伤痛、恐惧交织在一起，战力早已不堪。
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柴刀扁担就被打落在地，几个半大小子被人按着肩膀蹲了下去。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局势已然逆转。
叛军被卸了武器，围在圈中，一个个垂着头，等待命运的判决。
领头的四十岁汉子叫田大柱，就是石鼓山起义中的导火线，那位死了儿子的徭工。
“拿食物和水来。”
“来了来了。”
石坚还未开口，镖队已经有人开始从车上搬东西。
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抬下两口大木箱，掀开盖子，里头是风干的肉条、压得瓷实的杂粮饼子，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咸菜疙瘩。
有人拎着皮水囊挨个递过去，叛军们愣愣的接在手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愣着干什么？吃啊。”
一个老镖师把半块饼子塞进那半大小子手里。”
对方顾不得其他，大口大口的咬起了饼子。
安安静静的吃着啃着，但眼泪却一滴一滴的掉了下来。
镖队里，有人搬石头垒灶，有人去溪边打水，有人从车上卸下一口铁锅。
火苗蹿起来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切碎的咸肉干和杂粮饼子一起扔进去，搅两搅，香味就漫出来了。
田大壮一直没接东西。
他蹲在地上，卷刃的柴刀已经被缴了，两只手空落落地搭在膝盖上。
石坚走过去，把一块肉干递到他面前。
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没接肉干，哑着嗓子问：
“你们……不杀我们？”
石坚和兄弟们都笑了，不是嘲笑，不是窃笑，而是那种打心眼里透出来的、善意的笑。
“你还真别说，我们还是同行来着。”
“？”
“我们是农民，后来活不下去做了沙匪，和你们一样样的？”
是的，大家都是一样的，没什么高低贵贱......
石鼓山的事已经传遍了。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对于这样一群人，石坚同情，并且佩服。
秦姑娘说过，生如蝼蚁，也当有撼树之心，命若草芥，更该有不焚之志。
人要敢于和豪强抗争，要敢于和不公抗争，要敢于和命运抗争！
这和大庆朝教的，从小到大的所见所闻，完全不一样。
但石坚听到这话的时候，胸腔里暖暖的。
“你们可太厉害了！以后史书上都得记上一笔！”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嘲讽，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欣赏。
田大柱愣住了，是这样的吗？
“当然，我靖州都知道了。”
靖州和澜州，一南一北，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命运。
半大小子吃了个半饱，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们大柱哥可厉害了！带着我们一路杀狗官，把澜州围了七天！一路上，好家伙……真的是好家伙，百姓恨不得把家里都搬空了……”
他一边吹，镖队就静静听着，没有一个人要打断的意思。
田大柱给闹了个大红脸。
原来，在其他人眼里，他是这样的吗？
……
“真不杀我们？”
“你们也是没办法，不是？”
“嗯嗯，我们只想要条活路，没杀过无辜的人。”
“既然想要活路，就给你们一条活路。”
这条活路的名字，叫靖州。
石坚：林姑娘，我的绩效......
田大柱死活没想到，抢劫居然抢对人了！
“哥，我们这样大喇喇的进金陵真的好吗？”
“什么大喇喇，别虚，我们就是普通百姓，衣服也换了，还有马车和海沙商会的文书！石哥说了他已经正式雇佣我们做镖队的伙计了！明白了吗？”
“......会不会拖累石头哥和秦姑娘啊？”
他们不认识秦姑娘，只知道石头哥三句话不离她。
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位传奇人物。
田大柱心里也沉甸甸的，他担心的也是这样。
他们是造反啊，还是全大庆除了安庆以外闹得最大的。
这烫手山芋，谁敢接啊！
多和他说两句话都得被打成同伙！
但石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点事，算个啥？”
海沙商户造反的人多了去了.....
最大的造反头子也在呢......
想到这，田大柱决定冲了。
凭借石坚给的信件，领头几人顺利进入了金陵城。
“大哥，说是南城区金吾卫街青葱巷36号。”
绕来绕去，终于找到了地方。
“大哥，这是贵人住的地方吧？”
凹凸不平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门楣不高，却透着股沉甸甸的气派，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住的地方。
几人心里直打哆嗦。
直到他们发现了目标：
“哥，是这吗？你确定吗？”
“哥，这是皇宫吗？”
“哥，海沙商会不是靖宁的商会吗？”
怎么和想象中的风沙、黄土、接地气完全不一样啊！
我滴妈呀！
老子门都不敢敲！
田大柱：误闯天家~~~
几人迷迷瞪瞪的被带去见了李昭蓉。
对方知道了情况，没一点为难。
“成，先住下吧，三天后有商队回靖州，到时候你们跟着回去就可以。”
“真的可以吗？”
田大柱还是那个问题，带着他们这群反贼，会不会拖累商会啊？
“这一招叫灯下黑，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谁能想到，江南的反贼头子，居然把自己送到了天子脚下。”
“不得不说，石头哥真是有点计谋在身上的！”
“放心吧，你们听安排就成，别说小命了，前途都给你保了！”
李昭蓉正准备大干一场，最怕的就是没事！
有事找上门那才是好事！
能把棘手的事解决的漂漂亮亮的，才能体现她的重要性！
“我们还有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