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信使,就连帐外的守卫都探了个头进来,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终于,信使灌下一大口茶,气终于喘匀了!
“回禀将军,是真的,这份报纸整个靖州到处都是,还有知州府和靖北军的榜文,上到八十,下到能说话的都知道了!”
“有没有可能......”
谎报战果?
不是怀疑岳云苍的人品,实在是太突然太难以置信了!
积贫积弱多年,粮草后备不足的靖北军怎么突然不声不响的就强势崛起了呢!
“不会,拿下朔风后,靖州就开始重建城池,商队、建筑队甚至不少百姓都去过,小道消息早就传出来了,只不过一开始大家不信......”
“真打下来了?3万匈奴啊!朔风那个地方,易守难攻的!”
“还是挛鞮在守,当年也是他让朔风沦陷的!”
这个名字,在草原上可谓是如雷贯耳。
左逐日王挛鞮,漠北王庭的左膀右臂,纵横关外二十余年,大庆边军提起来都要咬牙的人物。
文渊当初也曾在这位左逐日王手上多次失利。
这样一位难以战胜的存在...就这么死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没说出话来。
文渊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报纸,沉得不像话。
“这么大的事,靖北军就这么瞒着全天下小半年?”
信使沉默了。
“......将军,军令可能不是陛下下的。”
“????”
“!!!!”
懂了,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次出兵,不是皇权亲授,而是边军将领私下动兵。
问题大了!
没有补给、没有援军、没有军令夺回失地并且隐瞒不报!
单凭这一条,就能让天恩变成大祸!
“岳将军......”
是要把天捅破!
文渊自己就是边将,他很清楚,庆隆帝最忌讳的是什么。
不怕你贪污、不怕你通敌,就怕四个字“拥兵自重”,怕你的存在威胁到皇权地位!
“等等,你不是去确认安庆的情况吗?”
“安庆如何了?”
信使接过那张纸,翻到背面的第二版。
字没有头版头条那么醒目、吸睛,但依然震得几人目瞪口呆:
【靖北军入安庆,诛陈煊,定乱局!】
“......”
此时的沉默,震耳欲聋。
良久,文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吐出一句话:
“我的老岳啊,你这是要明着掀桌子啊!”
杀了皇子你还整这么张纸四处宣传!
可以说是360度无死角的在戳庆隆帝的脊梁骨啊!
他为同是边军的老伙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是什么?”
他指着那张纸问道,这样的东西从来没在大庆其他地界见过。
“这叫报纸,记载的是靖州的时事要闻,大事小情。”
文渊翻了一下----
【安庆事了!地方安靖!】
这一篇是从民生角度写的,强调安庆秩序已经得到了恢复。
流民得到安置,伤病得到救治,百姓陆续返回家园。
靖州府已派员赴安庆协助重建,糖厂、道路等工程即将开工。
文渊:.......
再翻----
【安庆甜蜜蜜官营糖厂招工:男女不限,同工同酬,包吃包住,月银六百文起】
还“甜蜜蜜”,还“起”,还600文......
你敢写,我都不敢看......
知道大庆其他地界现在过得什么日子吗?
他要是庆隆帝,晚上都睡不着!
【漠北皮货价格大跌,商机来了!】
这皮货,哪来的?
漠北:$#E^%*_~......
【粮仓满了,钱包省了:靖州今年粮食产量再创新高!】
【生猪出栏增两成,肉价降一成五!】
好好好,全天下都饿肚子,就你们吃得饱饱的。
难怪卖给镇西军的粮食那么便宜了!
秦家宝:一整个清库存的大动作!
【朔风老张头:等了六年,终于能回家了】
【河源的田,该有人种了】
【安庆王二:第一次拿到军饷,咬了一口银锭子】
【靖州夜校秋季课程表,不识字的赶紧来报名】
【靖州至甘泉官道顺利通车!百姓出门不再一脚泥!】
【远山城的李大花婶子,你儿子还活着,在靖北军大营等你】
字字不提靖州好,却字字都是靖州好。
......
当目光扫过后半部分,他胸中又腾地燃起一团火。
文中所描述的那片神奇的土地,他竟也想去看看。
最终,眼睛死死盯着报纸角落那一行小字:
【记录靖州变化,传递百姓心声。】
这就是秦安说的,靖州人说靖州自己的故事!
众人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三观被碾得稀碎。
“靖州……真像这报纸上说的这样?”
信使重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接触了冰山一角,都觉得那是人间仙境!
他已经想好了,回来就让媳妇和弟弟去靖州找个活计。
那里安全还钱多,他在镇西也安心些。
“你说这东西是周报?”
“对。靖州百姓说,每七天一份,内容都不一样。新政策的解读推行、市场行情变动、粮食价格、招工招聘、春耕安排、秋收情况......按时节和实事变化。”
“价钱几何?”
文渊问这话时,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纸,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两文钱。”
“!!!!!!”
获取成本,极低。
“还有……”
“但说无妨。”
“靖州百姓认字的太多了,就连驿站的脚夫,都能磕磕绊绊地读个大概。”
文渊咽了咽口水。
他想起报纸上说的,靖州孩子读书免费,还有成人夜校。
信息传达的最后一道关卡也解决了:居然有那么多百姓都认字。
简直是天方夜谭!
天爷嘞!怎么做到的?
读书认字,背后的成本可不是普通百姓可以承担的!
而报纸,代表的也不仅仅是一张纸。
它是民智的开启,是叙事权的掌握,是政治合法性的宣告。
靖州有自己的“喉舌”,而且能精准地传递到底层百姓耳中。
这说明什么?
说明靖州有自己的舆论系统、信息网络和价值判断。
它不需要通过朝廷来定义自己。
文渊越想越怕。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当这些百姓的心声汇聚成惊涛骇浪般的舆论——
便是一把足以刺穿王朝心脏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