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牢从海面下升起来的时候,带起的水花比它预想的要小得多,它贴着海面低低地飞着,翅膀扇动的频率极快,几乎是在用最短的扑翼间隔来维持飞行。
海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它那身青灰色的鳞片吹得微微竖立,尾巴在身后拉成了一条直线,随着气流的方向左右摆动。
它一边飞一边不停地东张西望,两只玻璃珠似的眼睛转得飞快,海面上每一道浪花、每一片反光、每一处水面下的暗影都要被它反复确认好几遍才敢继续往前。
“狻猊……狻猊……你跑哪去了……”它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说好了探查一番……怎么最后去了这么久……”
飞了一段距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蒲牢不由地松了口气,开始给自己找补:“没事哒没事哒,毕竟老五那么厉害。”
“它肯定就是办完事在哪个岛上歇一会儿,我去把它叫回来就行了。对,就是这样,等我找到它,跟它说一声家里有事,它就跟我回来了,顺利的话,天黑之前就能到家。”
又飞了一段,海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说起来,它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蒲牢满脑子地胡思乱想,想到这,又立刻给了自己一巴掌,“不不不,不会的,狻猊可是八阶的龙子,就算打不过,跑总跑得掉吧。”
它一边飞快地扇着翅膀一边在心里使劲摇头。
肯定不会有事的。
它就这么一边飞一边翻来覆去地给自己找补,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又挨个给自己打气,飞出了好一段距离之后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就是去找个兄弟,又不是去打架,而且我飞得这么快,真有什么事,我跑就行了。”
“对,惊雷瞬遁一开,谁能追得上我?我只要不往危险的地方凑,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它正这么给自己打着气,海面下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鸣叫。
“呜——!”
那声音从水底深处升上来,粗粝而低沉,像是一面被敲响的巨鼓裹在水层里,震得海面都在微微发颤。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更多,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正在翻涌的低频声浪。
但蒲牢的整个身体却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僵住了。
只见它的两只玻璃珠似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龙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海面下方大约数十丈深的位置,一群体型庞大的鲸鱼正在朝着它这个方向游来。
那些鲸鱼每一头都有数十丈长,通体灰蓝色,背脊上布满了藤壶和旧疤,巨大的尾鳍在海水中缓慢摆动,推着那具庞然大物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
它们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在水下交织成一片低沉而绵长的声浪,那声浪穿过水层传到海面上,把蒲牢周身的海水都震得微微颤抖。
蒲牢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惊恐。
它的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又尖又细的嚎叫:“有——有鲸鱼啊——!”
龙生九子之蒲牢,向来胆小畏鲸,这个缺陷深入血脉,无法克服,和实力无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看见鲸鱼的时候,和常人看见鬼也没什么区别。
而就在蒲牢看见鲸鱼群的瞬间,那具青灰色的身躯在海面上空疯狂地一缩,然后化作一道青烟,朝着岸上的方向不要命地飞。
那速度比它从龙宫出来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青烟在海面上拉出了一条笔直的轨迹,所过之处浪花被气流压得向两侧翻涌,连空气都被那道速度撕出了一道正在缓慢弥合的白色尾迹。
它一边飞一边嚎,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我不好吃的——!我骨头多肉少——!”
其实那群鲸鱼其实根本没有注意到它。
它们只是在正常地迁徙,从一片海域游向另一片海域,和蒲牢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就没有拉近过。
当然,就算它们看到了蒲牢,也没什么能耐对一头八阶的龙子做什么。
但蒲牢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它连头都不敢回,一口气飞了将近半刻钟,直到岸边的礁石和沙滩出现在视野里,它才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回头看了一眼。
鲸鱼群早就看不见了,海面上只有它自己留下的那条正在消散的白色尾迹。
蒲牢长舒了一口气,整具身体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软了下来,贴着礁石落到了岸边的沙滩上,四肢摊开,肚皮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具小小的盘曲之身瘫在沙子上,尾巴还在无意识地一抽一抽。
“吓死宝宝了……”它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它在沙滩上瘫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两只前爪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然后它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海岸线在面前铺展开来,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山地。
“我该去哪找狻猊来着?”
高天之上,韩朔悬停在云层背后,低头看着下方沙滩上那具正在东张西望的小小身影。
他的神色不免有些古怪。
还真如赑屃所言,这家伙果真怂得要命。
刚才那鲸鱼群离它至少还有数里远,它连看都没看清就开始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刚才一直在高空中收敛着气息观察,全程没有动过一下,蒲牢甚至没有朝他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但他没有立刻出手,因为赑屃跟他说过,蒲牢是龙生九子之中最胆小的一位,但同时也是危险感知最敏锐、速度最快的一个。
一旦让它感觉到一丝危机感,它就会立刻掉头就跑,而且速度之快,连韩朔自己都未必能追上。
所以必须借助狻猊出事的消息把它引上岸,利用它对狻猊的信任,让狻猊控制住它,然后再动手,才是最稳妥的。
韩朔躲在高天之上,尽力收敛自身的气息,把存在感压到了最低,同时发动鉴定宗师,蒲牢的信息在他视野中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