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外围的珊瑚礁群绵延数百里,在幽暗的海底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那些珊瑚树高低错落,有的像鹿角,有的像扇面,有的像一团正在缓慢绽放的花,枝杈之间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和缝隙。
在其中一处最密集的珊瑚礁深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洞穴,洞口只有数尺宽,被几根垂下来的珊瑚枝半遮半掩着,从外面看几乎发现不了。
洞穴里面比洞口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大约能容纳一具数丈长的身躯,洞壁上挂着几颗正在发出微弱荧光的夜明珠,把整个洞穴照得朦朦胧胧的。
洞穴深处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柔软的海草和几片从沉船上扒下来的旧绸缎,叠成了一个简陋但还算舒适的窝。
而其上,一条体型细小的盘曲之龙正蜷在其中睡觉。
这头龙兽通体的青灰色的鳞片在幽暗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其背生一对短翼,翼膜薄得几乎透明,尾巴细长如鞭,盘在身体外侧,尾尖无意识地偶尔抽动一下。
龙兽头顶生着一对短小弯曲的龙角,只有拳头大小,圆润得像两粒没长开的骨珠。
此刻的它蜷在绸缎窝里,四肢蜷在腹部,爪子收拢着,尾巴绕着自己的身体盘了一圈,把鼻尖埋进了尾巴尖里,睡得正香。
这便是龙生九子之蒲牢。
其在九子之中排行第四,性子却是最怯懦的一个。
平日里让它出门巡个逻,都跟要它的命似的,每次都是贴着海底溜一圈就匆匆回巢,连头都不敢抬。
睚眦它们进攻崇武城的时候没有带上它,倒不是因为它实力不够,实在是因为这家伙一出门就缩着脖子四处张望,走三步退两步,带着它攻城跟带个累赘没什么区别。
所以它就被留在了龙宫,窝在这珊瑚礁洞里睡觉。
此刻它睡得很不踏实,短翼偶尔微微张开一下又合拢,尾巴尖在凹槽外沿无意识地扫来扫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洞府外面的水很安静,只有远处海沟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震动,那是龙宫地基处地脉流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洞穴外面的海水忽然涌动了一下。
一道暗色的身影从珊瑚礁群的上方落下来,落在洞口前面。
正是已经被韩朔收服的龙子,赑屃。
那具龙首龟身的庞大身躯从珊瑚礁上方游过的时候,整个洞府里的水流都被带得向一侧偏转。
它游到洞府门口后,微微低下头,用那只完好的前爪敲了敲那块堵门的碎珊瑚。
“蒲牢。”
洞府里没动静。
赑屃又敲了一下,力道比之前重了些:“蒲牢,出来。”
碎珊瑚后面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那块碎珊瑚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只见一颗圆溜溜的青灰色龙头从缝隙里探出来,两只玻璃珠似的眼睛眨巴了两下,看清是赑屃之后才松了口气,声音细细的:“老六?你怎么来了?”
“出来说。”
蒲牢闻言,只能犹犹豫豫地把碎珊瑚整个推开,
它先把尾巴从盘着的姿势里解开,然后把两只前爪挪到窝外,再把整个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外蹭,像是在试探外面的水温合不合适。
最终,那具小小的盘曲之龙从洞府里挤了出来,贴着礁石壁站着,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起来。
它仰头看着赑屃,表情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紧张:“老六,怎么了?”
赑屃没有绕圈子,直说道:“狻猊出门去探查一位名为青阳王的人族强者,到现在快一天了,还没回来。”
蒲牢的尾巴尖猛地缩了一下。
“我、睚眦、嘲风、螭吻、狴犴都身受重伤,现在还在疗伤,不可轻动。”赑屃的声音低了些,“你必须出去把狻猊找回来。”
蒲牢的整个身体在那一刻往后缩了缩。
它贴着礁石壁,两只前爪在身前的石面上不安地扒拉了两下,声音比刚才更细了:“不如……不如让负屃去吧?它比我机灵,又会写字,而且它整天在碑林殿里待着,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赑屃看着它,那双圆而小的龟眼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九子之中,你的速度是最快的,惊雷瞬遁一开,谁都追不上你。”
“万一出了什么事,只有你的速度足以脱困,负屃那速度,真遇上事跑都跑不掉。所以这件事必须你去。”
蒲牢的爪子又扒拉了两下,龙首微微低着,短翼在背后不安地翕动。
它张了张嘴,声音犹犹豫豫的:“可我……”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陷入绝境、生死不知?”
赑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声音粗粝而暴烈,“众兄弟之中只有你有这个能力,你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去死吗?”
说着,那具庞大的身躯还向前倾了倾,把蒲牢整个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蒲牢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它被那声呵斥吓得缩成了一团,两只前爪抱住了自己的尾巴,龙首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蒲牢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些话在它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
如果真的因为它的怯懦,导致狻猊死在了外面,那它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它终于从珊瑚礁洞里完全爬了出来,那具小小的盘曲之身贴着礁石壁,努力把脊背挺了挺,声音纤细而坚定:“那我去。”
但它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依然呆在原地,身体一动不动。
它的四只爪子钉在珊瑚礁上,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整具身躯僵在原地,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绞着。
赑屃无奈地喝道:“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蒲牢的身体再度一颤,缩了缩脖子,立刻说道:“我这就走!”
它的身形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似的,化作一道青灰色的烟缕,从原地弹射出去,速度极快,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正在缓慢消散的残影。
那道烟缕贴着海底的礁石缝隙向龙宫外围游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赑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烟消失的方向,目光幽幽的。
然后它的眼珠子四下扫视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其他龙子在附近,便调转身形,朝着龙宫的另外一个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