赑屃低下头,看着池底那张正在卖乖的圆脸,龙首上的利齿龇了一下,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个王八蛋就知道吃!你除了吃你还会什么?”
“逃跑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吃的时候你吃得比谁都多!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海藻吗?”
“老子被劈的时候你在哪?你它妈的连头都不回就跑了,老子还以为你在上面挡着呢!结果抬头一看,你小子跑得比谁都快!”
螭吻在池底缩成了一团,尾巴夹在身侧,一声不吭了。
赑屃骂完了四个,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它站在大殿中央,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沉默了,于是它的火气又往上窜了一截。
“怎么?都不说话了?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赑屃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句比一句暴烈,“刚才跑的时候不是挺能跑的吗?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一个比一个跑得远,回头看看你们的兄弟还在不在很难吗?就一眼!回头看一眼很难吗?!”
它的声音越拔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老子在那片废墟里面嵌着,龟壳都快被那道天雷炸碎了,你们它妈的一个两个扭头就跑,连声招呼都不打!”
“老子要不是自己拼了命从地里面爬出来,你们现在连老子的骨灰都收不着!”
“妈的出来混没一个讲义气的!”
狻猊站在殿中央,看着赑屃那副暴跳如雷的模样,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浮现出一丝阴沉。
它往前走了一步,沉声道:“够了!有完没完?你还要骂到什么时候去?”
赑屃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它的身躯转过来,龙首对准狻猊,那双灰白色的竖瞳中亮起一团正在翻涌的暗火。
“你吼我?!你居然吼我?!难道做错的是我吗?!我差点回不来你知不知道?!我在那个坑里面爬了半个时辰才爬出来,你们有谁想过回来找找我吗?!没有!一个都没有!”
狻猊被它那声炸得微微后退了半步。
“我什么时候吼你了?”
它的心中却是有些困惑,这家伙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以往它不都是任劳任怨的吗?别说被丢下,就算真的被推出去挡刀,也不会有一句怨言。今天怎么跟个火药桶似的,没点就炸?
就这暴脾气,路边的狗都要挨上两下,还tm变得跟煤炭一样黑。
等等,黑?
狻猊豁然抬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盯着赑屃那具炭黑色的身躯,声音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赑屃,你怎么变得这么黑?”
“黑你妈个头!”赑屃丝毫不慌,反而把嗓门又拔高了一截,“老子它妈的被炸了能不黑吗?!要不是老子跑得快,你们它妈的连老子的骨头渣子都看不见!”
“你特么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去对付那个青阳王啊!别一天到晚躲在龙宫里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大哥一样受了重伤呢!”
狻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那具龙首狮身的暗金色身躯上,鬃毛在那一刻微微竖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绷紧了。
“我是在坐镇龙宫,防止外敌入侵。”
“你可拉倒吧!”赑屃的龙首猛地向前一探,几乎要凑到狻猊的脸上,“龙宫里面这么多龙子,还差你一个啊?怎么,显得你能耐啊!有本事你去对付那个青阳王啊!”
狻猊没有立刻回话,它只是缓缓迈开步子,朝着赑屃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具暗金色的庞大身躯每一步落下都会让殿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暗金色的鬃毛在那一刻微微炸开,周身那层青灰色的烟气在那一刻翻涌得比之前更加剧烈,把周围的视线都蒙上了一层正在扩散的薄雾。
它的姿态很慢,似乎是在积蓄力量。
赑屃看着对方走过来的样子,那双灰白色的竖瞳中闪过一道厉光。
它没有退,反而把脖子向前一梗,挑衅道:“怎么?想干架啊?还是不敢去啊?你也就是在龙宫里面摆摆威风的能耐了,出了这个门你还算什么?”
狻猊的脚步在赑屃面前停住了。
它的暗金色竖瞳盯着对方那具炭黑色的身躯看了两息,又看了一眼池子里那三道正在假装不存在的身影,最终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沉的闷响。
“去就去!”
说罢,它转过身,那具龙首狮身的暗金色身躯朝着大殿出口的方向大步走去,青灰色的烟气在它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把沿途的海水都搅得向两侧翻涌。
赑屃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暗金色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意味。
它其实很清楚狻猊的性子,对方虽然看似与世无争,但实际上在龙生九子之中,性子最为高傲。
狻猊向来觉得自己和另外八子是不同的,就连方才的劝和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像是在拉架,实际上是在施舍。
所以它干脆趁机出言刺激对方,为的就是尝试逼走对方,结果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的顺利。
赑屃低头看了一眼池底那几头正在装死的龙子,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粗粝而暴烈的腔调:“看什么看?没见过被炸黑的啊?”
说罢便也拖着那具沉重的龟甲身躯缓缓也进入了池子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狴犴见状,长叹一声,也跟着跃入池子中,开始疗伤。
狻猊从东海之中破水而出的时候,夜色正浓,海面上正翻涌着细碎的浪花。
它从海底一路向上冲,把沿途的水流都搅成了一道正在旋转的暗色漩涡。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那具龙首狮身的暗金色身躯在海面上空展开,四爪踏在虚空中,周身的青灰色烟气被海风吹得向身后翻卷,海水从它暗金色的鬃毛上滑落,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它悬浮在海面上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缓慢合拢的海面,然后转过身来,朝着西面崇武城的方向飞去。
那具暗金色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四爪踏在虚空中每一次落下都会带出一圈正在扩散的暗色气浪,海面上的波涛被它掠过的气流压出了一道长长的凹痕,两侧的浪花翻卷着向后退去,像是在为它的经过让路。
只是它的脸色却很难看。
“妈的,这赑屃今天真是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跟有病似的。”
但它飞着飞着,速度却慢了下来。
它感觉似乎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