狻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拍,它的暗金色竖瞳中掠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你说什么?青阳王?那个传檄天下、发布杀妖令的青阳王?”
狴犴点头:“就是他,”
狻猊沉默了一会儿,它那张龙首狮身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变化,但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随后它再度看向狴犴:“那个人,什么实力?”
狴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嘴里挤出四个字:“深不可测。”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人凭空出现在崇武城上方,周身气息恐怖到难以形容。那种压迫感——让睚眦和嘲风在见到他的第一瞬间就选择了逃跑。”
狻猊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它可太了解睚眦了。
这个家伙暴戾好斗、嗜血如命,是龙生九子之中最不可能选择逃跑的那一个,只要睚眦自信对方没有杀死自己的实力,就算对手再强,它也一定会死战到底,绝不后退半步。
而嘲风比睚眦更骄傲,那个家伙向来目空一切,从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人——它绝不允许自己未战先逃。
除非,它们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意识到——胆敢停留哪怕一息,就必死无疑。
狴犴看着它的反应,继续往下说:“见睚眦和嘲风选择逃走,我自忖重伤在身,在那种状态下,连一成胜算都没有,便也没打算留在原地死扛,而是带着螭吻追了上去。”
“一路上我都没敢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人一直悬在天上盯着我,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
“我带着螭吻一路往外冲,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换方向,直到冲出很远之后,身上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才慢慢消失。”
狻猊变得有些沉默,它没想到这个青阳王,竟然能给狴犴他们带来这么大的压力,而就在这时,它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连忙追问道:“赑屃呢?”
狴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它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声音低沉:“当时顾着撤退,没注意到它,不过它皮糙肉厚,应该没事。”
“什么叫没事?它速度最慢,你就这么把它丢下了?万一它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他若是出了事,【九子合鸣】这一招就废了,一旦金翅大鹏王杀了过来,我们拿什么挡?”
“我知道它一向任劳任怨,但你们也不能就这么抛弃它了吧?”
狻猊一脸愤怒,狴犴则是一脸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狻猊盯着它看了两息,没有继续追问。
它缓缓从石台上起身,那具龙首狮身的庞大身躯在站起的瞬间把周围的青灰色烟气全部撑开,露出了底下暗金色的厚重鬃毛,它的四爪在石台上留下四道深痕,然后迈步朝宫殿门口走去。
“我去找它。”
但狻猊的话音未落,就看到大殿的入口处,一道暗色的身影正在从水幕中冲进来。
那道身影通体漆黑,整个龙首龟身的身躯比之前缩小了一圈,龟壳表面的裂纹密布如蛛网,好几道裂缝从甲壳边缘贯穿到中央,裂缝中还在渗着细碎的暗色血丝。
它的四肢粗短,每迈出一步都会在殿砖上留下一个带着焦痕的脚印。
正是赑屃。
它冲入大殿之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池子中那三道正在疗伤的身影上,然后又看了一眼站在殿中央的狻猊和狴犴。
“你们它妈的一群没义气的王八蛋!”
它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暴怒的咆哮,那声音在整座宫殿中反复回荡,震得殿顶的龙鳞瓦都在微微颤抖,池水表面被那声怒吼震出了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波纹。
睚眦在池底翻了个身,赤红色的竖瞳从水中探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沉了回去。
嘲风蜷缩着的身躯微微紧了一下,但翅膀依然盖着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螭吻趴在池底的石头上,圆脸上浮现出一种正在努力装无辜的表情。
赑屃冲到池边,低下头,对着池水咆哮,声音粗粝而暴烈:“睚眦!你不是暴戾好斗吗?你不是天生嗜血吗?怎么这次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跑了?”
“你平时的狠劲呢?你咬碎别人骨头的时候那个劲头呢?都喂狗了?”
睚眦在池底翻了个身,暗红色的鳞片在碧蓝色的池水中泛着暗光,它那赤红色的竖瞳从水中浮出来,龇了龇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那是受伤了,等我伤好了,我一定去找他报仇。”
“报仇?你有这个能力吗就在这里吹牛?”
睚眦顿时气得直喘粗气,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池子里,不再露头。
一旁的嘲讽见状龇牙一乐。
赑屃见状,龙首猛地转向嘲风的方向,破口大骂:“嘲讽,你笑啥?骂它没骂你是吧?你不是高傲吗?你不是龙宫的眼睛吗?怎么这次跟条狗一样夹着尾巴就逃了?”
“你的高傲呢?你的面子呢?你不是最在乎面子的吗?丢下兄弟逃跑这种事你也能干得出来?!你飞起来的时候挺快的吗,原来逃命的时候更快啊!”
嘲风被骂的脸色一沉,然后也低头沉到了池底,完好的那只翅膀把整个身躯都盖住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连水波都不再翻涌了。
见状,赑屃的龙首又转向狴犴。
狴犴站在池边,那具龙首虎身的深棕色身躯上没有多少动作,但暗金色的竖瞳微微偏开了一些。
赑屃盯着他,暴怒道:“狴犴!你不是刚正严苛吗?你不是执掌刑律吗?怎么抛下兄弟独自逃跑的时候不讲规矩了?你的刑律呢?你的铁面无私呢?你倒是给自己判个罪啊!”
狴犴站在殿中央,那张暗金色的虎脸上颜色变了又变,它的性格不允许它逃避,只能硬挺着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那双竖瞳的瞳孔已经因为充血而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螭吻从池底探出头来,圆脸上堆着一个讨好的笑容,看向赑屃,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卖乖的软糯:“六哥,你骂了他们就不能骂我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