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趴在冰冷的铁轨旁，看着齐桂芬被另外两位同学死死拉着，跌跌撞撞地逃进铁道另一侧的荒草深处。
她的心里并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兴奋。她盯着前方晃动的人影，嘴里念念有词：“看着吧，让你们在这里作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个鬼子应声栽倒。
朱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接连扣动扳机。又是几枪，又有三个鬼子倒下。
前边的赵铁柱听到枪声，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战士们接连扔出两颗手榴弹，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去，远处已经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鬼子的骑兵上来了。
赵铁柱一把抓下军帽，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转头大吼：“小虎！带朱同学赶紧撤，这里交给老子！”
小虎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枪不放：“排长，我要跟你们在一起！”
“快滚！”赵铁柱双眼圆睁，声音像刀子一样劈过来，“再不服从命令，老子毙了你！”
朱红大声喊道：“赵排长！我要和你们同生共死！”
赵铁柱就地几个翻滚，冲到朱红跟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步枪，反手将自己的驳壳枪塞进她手里。
“快走！要是你折在这，就算我赵铁柱无能！”
小虎含着泪扑上来，一把死死拽住朱红的胳膊，硬拉着她掉头就跑。
赵铁柱转过身，端起枪，迎向冲来的鬼子。
“砰！砰！砰！”
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远。
朱红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枪声一开始还十分激烈，爆炸声接连不断。可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身后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再也没有枪声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
小虎喘着粗气，死死拽着她往前跑。朱红猛地挣开他的手，转过身，带着哭腔大声说道：“小虎，咱们应该回去！”
“快走啊！”小虎哽咽着，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回去都得死在那！他们是用命给咱们争取的时间啊！”
两人一路狂奔，终于在黎明前追上了前面的队伍。鬼子的追兵并没有追得太远，很快便撤了回去。
天亮了。
王平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声音沙哑地宣布：“这次突围，连同赵铁柱排长在内，我们牺牲了十二名战士。还有两名同学，重伤不治……”
这个损失太惨重了。同学们一个个红着眼眶，压抑的抽泣声在队伍里蔓延。齐桂芬更是崩溃了，捂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了！别哭了！”
王平突然冷下脸，厉声怒吼。他看着一张张满是泪痕的年轻脸庞，眼底也泛着血丝，却只能咬着牙说道：“革命就是这么残酷！你就是哭死，他们也活不了了！”
接下来的路，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乎没人说话。
朱红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手绢，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山西造的十响驳壳枪。枪身被擦得锃亮，可枪膛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发子弹。
王平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从自己的弹夹里挤出五发子弹，一言不发地塞进了朱红的手心。
几天后，队伍终于抵达了兴县，顺利与当地的交通员接上了头。
临别之际，王平就着凉水，匆匆咽下几口干粮。他站起身，看着余继华和同学们，语气平静却透着沉重：“同学们，就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但愿你们到了延安以后，多学本事，好好干革命。咱们……有缘再见吧。”
同学们围拢过来，红着眼眶，与王平和小虎告别。
朱红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却已经满身硝烟的小战士，心里猛地一酸。她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两个刚买的热乎烧饼，不由分说地塞进小虎的手中：“路上吃。”
小虎没有推辞。他紧紧攥着烧饼，看着朱红，嘴角扯出一个质朴的笑容，轻声说道：“谢谢你。”
经过千辛万苦，这支队伍终于抵达了革命圣地延安。
当巍峨的宝塔山映入眼帘时，同学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眼泪夺眶而出。几个女同学紧紧拥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只有朱红没有哭，她的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一路上的血与火，早已将她的心磨砺得坚硬如铁。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了。边区保卫部的工作人员要求她上交那支驳壳枪和剩余的子弹。朱红立刻将枪护在胸前，急切地问道：“为什么呀？这是赵排长赠给我的。再说，这支枪里已经没有几发子弹了。”
负责登记的朱干事皱起眉头，语气严肃地说：“你这位同学怎么回事？咱们这里就是这个规矩，大家都是这样做的。以后枪支要统一分配，不能算是私人财物。”
余继华连忙走过来，轻声劝道：“朱红，都是这个规矩，快把枪交上去登记好。你不知道现在边区非常缺少枪支吗？再说，你到这里是来学习的，拿着枪干什么？”
朱红咬了咬嘴唇，只得依依不舍地将那支驳壳枪轻轻放在桌子上。她盯着朱干事，反复叮嘱道：“同志，你可一定要把这支枪保管好。要不然，我都对不起赵排长。”
这时边区保卫部，韩副部长踱步走近，目光落在那支枪上。他笑了笑，伸手拿起桌上的驳壳枪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哟，山西造的十响驳壳枪。好枪啊。”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学生，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一个学生，怎么会打枪的呢？”
余继华立刻挺直腰板，站出来汇报道：“首长，跟您汇报一下。朱红同学曾是天津抗日锄奸团的成员。她受家庭影响，不仅懂拳脚，枪法也很好，在锄奸运动中亲手击毙过两个汉奸。而且在此次前往延安的途中，她配合掩护的同志打了两场遭遇战，亲手击毙击伤了四名鬼子。”
“哦？”韩副部长闻言大吃一惊，立刻放下手中的驳壳枪，重新仔细地端详起朱红来。他嘴里啧啧有声，连连点头：“好样的呀！居然这么厉害，实在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红：“小同志，有没有兴趣加入咱们边区保卫部？”
朱红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站直身子，语气坚定地说道：“首长，我想上前线杀鬼子，为赵排长他们报仇！”
韩副部长微微皱了皱眉，语重心长地劝道：“同学啊，上前线是干革命，留在保卫部也是干革命。咱们边区保卫部现在急需你这样的人才。反特、反渗透，哪一样不需要人？你有知识，又有这样的胆识和身手，正是我们最缺的。再说了，在我们保卫部，可是能配枪的。”
听到“配枪”两个字，朱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脱口而出：“首长，您没骗我吧？”
看着她这副毫不掩饰的直率模样，韩副部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瞧瞧这个小丫头！我堂堂一个副部长，还能骗你不成？”
朱红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余继华。
余老师笑了笑，温和地说：“一切都看你自己选择。不过韩副部长可是老红军，跟在他身边，能学到真本领。”
韩副部长显然对这个干练的小丫头十分喜欢。他拿起桌上的驳壳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语气轻松地说：“这支枪，我还能为你保留。”
听到这句话，朱红再不犹豫，猛地挺直腰板，大声说道：“我跟着您干！”
“好！”韩副部长笑着点头，转头对朱干事吩咐道，“把这支枪登记好，先留下来。等三个月的青训班结束以后，再发给朱红同志。”
朱干事立刻笑着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