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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了大半夜,翻过两座山梁,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桃花峪。

这条沟比陈家峪浅,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满了桃树,这个时节花早谢了,枝头上挂着青涩的小毛桃,密密匝匝的。沟底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老乡的庄稼地,种着谷子和玉米,苗刚半尺高,叶子让虫子啃了不少,蔫头耷脑的。沟里有二十来户人家,房子跟陈家峪差不多,石头垒墙,茅草搭顶,有几家的烟囱冒着细烟,是做早饭的时候了。

李云龙让各营在沟两边的坡上找地方歇脚,派了哨兵,然后带着虎子往沟里走。走到村口,看见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手里攥着根木棍,棍头上绑着块红布条。她看见李云龙过来,颤巍巍站起来,拿棍子往路中间一横:“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

李云龙说:“大娘,我们是八路军,独立团的。”

老太太眯着眼瞅了半天,瞅李云龙那身灰军装,瞅他腰里别着的驳壳枪,又瞅虎子背上背的那口大刀。她说:“八路军?前几个月来了一拨,说是八路军的县大队,住了两天,吃了三只鸡,走了也没给钱。你们是不是那拨人?”

李云龙说:“大娘,不是。我们是主力团,有纪律,吃东西给钱。”

老太太说:“给钱?你们有钱?我瞅你们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还给我钱?”

李云龙从兜里摸出两块边区票,递给老太太:“大娘,你看,这是钱。我们八路军买东西都给钱。你要是家里有鸡蛋,卖给我几个,我给钱。”

老太太接过票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对着光照了照,揣进怀里,扭头朝院里喊:“二妮,把鸡窝里那几个蛋拿出来。”然后对李云龙说:“进屋坐。我看你这人说话实在,不像那拨人。那拨人说话花里胡哨的,听着就不踏实。”

李云龙没进屋,蹲在槐树底下跟老太太唠。老太太姓孙,儿子在晋绥军当兵,去年忻口会战的时候没了,儿媳改嫁走了,留下个孙女叫二妮,十四了,跟她过。家里三亩坡地,种点谷子,养了七只鸡,勉强糊口。鬼子上个月来过一趟,把鸡抓走了五只,还剩两只,她和二妮当宝贝一样养着。

李云龙把鸡蛋接过来,给了钱,让虎子拿去给炊事班。老太太又絮叨了一会儿,问李云龙打不打鬼子,啥时候把鬼子撵走。李云龙说打,慢慢打,总有一天把鬼子撵出去。老太太说:“你这话我爱听,不像那拨人,光说大话,鬼子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从老太太家出来,李云龙顺着沟往东走。赵刚已经在沟东头安排好了团部,在一户老乡腾出来的空窑里,窑洞不大,墙上贴了张地图,炕上摊着几份电报。赵刚正跟一营的教导员说话,看见李云龙进来,把电报递过来:“旅部又来电了,催咱们赶紧把缴获的炮交上去。旅长说,新一团和决死队那边反扫荡缺重火力,让咱们别藏着掖着。”

李云龙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一眼,往炕上一扔:“旅长这鼻子比狗还灵。咱昨天刚缴了两门炮,他今天就惦记上了。你回电,就说炮拆了,零件不全,正在修,修好了再说。”

赵刚说:“老李,你这就没意思了。缴获了炮,该交就交,旅长又不是外人。”

李云龙说:“交?我凭啥交?独立团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他说调就调?再说了,我留一门炮自己用,万一鬼子再来,我拿啥轰他?你给旅长回电,就说炮在陈家峪转移的时候掉山沟里了,正在捞。”

赵刚哭笑不得:“你他娘的,能不能说句实话?旅长要是派人来查呢?”

李云龙说:“查就查。你把炮藏山洞里,上面盖点柴火,就说没有。实在不行,把炮栓卸了,炮管子扔沟里,等旅长走了再装上。”

赵刚叹了口气,没再跟他争。他知道李云龙这脾气,争也没用,缴获的东西进了他兜里,比铁公鸡还难拔毛。赵刚把电报收起来,说:“行,我按你说的回。但旅长要是发火,你自己顶着。”

李云龙说:“我顶着。旅长还能把我毙了?大不了撸了团长,我去炊事班背锅。”

正说着,张大彪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挂腊肉:“团长,老乡送的。说是看见咱们打鬼子了,非要给,我推了半天没推掉,给了钱,老乡又塞回来。”

李云龙接过腊肉看了看:“哪家送的?”

张大彪说:“沟西头老刘家,他儿子在县大队,跟咱们一起打过仗。”

李云龙说:“给钱。不给钱不行。八路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纪律。你再跑一趟,把钱塞他炕席底下。”

张大彪说:“塞了,他又给我塞回来了。说八路军吃他一块肉,他高兴。”

李云龙把腊肉递给虎子:“切了,中午炖一锅,全团都尝尝。这不算违反纪律,老乡真心实意送的,硬推反而伤感情。但下不为例,以后该给钱还得给。”

各营安顿下来之后,李云龙让各连组织战士帮老乡修房子、翻地。桃花峪有几户人家的屋顶漏了,坡地也让鬼子上次来的时候踩坏了不少。战士们拿了工具,上房的上房,翻地的翻地,干了一上午。老乡们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看见战士真干活,不偷懒,还帮着挑水劈柴,就慢慢热络起来了。有几家把藏在窖里的红薯拿出来蒸了,送到地头给战士们吃。

李云龙蹲在沟口检查工事。桃花峪的工事比陈家峪好挖,土厚,挖战壕不费劲。他让一营在沟口挖了三道战壕,品字形排开,每道战壕前面埋一排地雷。二营在沟西坡上挖了两个机枪掩体,用石头垒了挡墙,炮弹打过来能挡一挡。三营在沟东坡上挖了散兵坑,每个坑能猫三个人,上面盖了木板和浮土,从远处看不出来。特战队在沟后面的山洞里整理弹药,和尚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擦了油,试了试枪机,挺顺溜。

赵铁柱从山洞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截铁管:“团长,你看看这个。这是从鬼子卡车上拆下来的排气管,铁管厚实,我琢磨着能改两个掷弹筒。咱缴获的掷弹筒炮弹不多,自己造不了,但掷弹筒筒身好造,用铁管改,打鬼子的手榴弹也行。”

李云龙接过铁管看了看:“能打多远?”

赵铁柱说:“自己造的手榴弹,装药少,打出去也就七八十米。但比扔得远,而且能打曲射,躲在战壕后面也能往沟口外打。”

李云龙说:“造。多造几个。每个连配两具,打鬼子冲锋的时候用。”

赵铁柱说:“行。但得用缴获的洋灰和铁料,咱自己炼铁来不及。”

李云龙说:“洋灰库里还有两百多袋,紧着用。铁料不够,让各连收鬼子的破钢盔、烂刺刀,化了重新打。”

赵铁柱说:“收破烂这事你在行。你去跟各连说,我负责造。”

李云龙笑了一下:“我他娘的成收破烂的了。”

他转了一圈,把各连的司务长叫过来,让他们带人把沟里沟外的废铁收拢起来。战士们听说要收废铁造家伙,都动了手,把路上捡的鬼子钢盔碎片、炸断的刺刀、坏了的马蹄铁,甚至老乡家不要的铁锅片子,都收拢到山洞门口。赵铁柱带人分了类,能直接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回炉。一天下来,收了三四百斤废铁,够造一批掷弹筒和手榴弹壳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云龙蹲在炊事班锅边喝粥,腊肉炖了白菜,油汪汪的,香。他喝了两碗,站起来往沟口走。张大彪正在战壕里跟战士们一起吃饭,看见李云龙过来,端着碗站起来:“团长,旅长那边没再催炮的事?”

李云龙说:“催了。赵政委回电说炮掉沟里了,正在捞。”

张大彪咧嘴笑:“旅长信?”

李云龙说:“信不信由他。反正炮在咱手里,他总不能派一个团来搜。”

正说着,沟口哨兵跑进来报告:“团长,沟外来了十几个老乡,说是从清源镇跑出来的,要见八路军的领导。”

李云龙说:“带进来。”

十几个老乡被带到团部。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块疤,自称姓马,在清源镇上开杂货铺。他说清源镇的鬼子前天从陈家峪退回去之后,又在镇上抓了三十多个民夫,修炮楼,还抓了十几个年轻妇女关在炮楼里,说要送到县城去“慰问”鬼子。镇上的人受不了了,跑出来找八路军,求八路军去打炮楼。

李云龙问:“炮楼里多少鬼子?”

老马说:“炮楼在镇东头,新修的,三层,上面架着机枪。里面住了二十多个鬼子,还有三十多个伪军。伪军都是本地人,被抓去的,不愿意干,但也没办法。”

李云龙又问:“炮楼周围啥情况?”

老马说:“炮楼外面挖了壕沟,拉了铁丝网,白天鬼子在炮楼顶上放哨,晚上探照灯照得通亮。镇上的人不敢靠近。”

李云龙蹲在炕沿上,摸出子弹壳在手里搓。搓了一会儿,问赵刚:“老赵,你说呢?”

赵刚说:“打炮楼是应该的,但咱们的任务是阻击鬼子的报复部队,给主力争取时间。分兵去打炮楼,万一鬼子从北边压过来,咱们这边兵力不够。”

李云龙说:“鬼子刚退回去,一时半会儿组织不起第二次扫荡。咱们趁他喘气的工夫,把炮楼端了,既能救老乡,又能缴点东西。炮楼里有二十多个鬼子,三十多个伪军,咱们一个营去就够。我带一营去,你在家守着。”

赵刚说:“你亲自去?”

李云龙说:“我去。炮楼这玩意我见多了,好打。让二营佯攻,吸引鬼子的注意力,我带一营从侧面摸上去,用手榴弹炸开铁丝网,往里扔手榴弹。炮楼里的鬼子出不来,炸也炸死了。”

赵刚想了想:“行。但你得答应我,别蛮干,伤亡控制住。”

李云龙说:“我啥时候蛮干过?你放心。”

他站起来,让虎子去叫张大彪。张大彪跑过来,李云龙把情况说了,张大彪眼睛一亮:“打炮楼?这事我爱干。团长,你说怎么打?”

李云龙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土里画了个草图:“炮楼在镇东头,南边是公路,北边是镇子,东西两边是空地。你带一营三连从南边佯攻,机枪架在公路边的土坎上,朝炮楼打,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到南边。我带一营二连从北边摸进去,镇子里的房子挨着炮楼的北墙,咱们从房顶上过去,用梯子搭到炮楼顶上,从上面往下扔手榴弹。一连连长带人在东边堵着,鬼子要是从炮楼里跑出来,就地消灭。”

张大彪说:“炮楼顶上不是有哨兵吗?”

李云龙说:“哨兵好办。让特战队先摸过去,用刀解决了。和尚干这事拿手。”

和尚在旁边听见了:“团长,交给我。我带两个人摸上去,保证不出声。”

李云龙说:“行。今晚行动。白天先让侦察员去镇子外围看看,把路线摸清楚。”

下午,侦察员回来报告,说清源镇东头炮楼确实如老马所说,三层,顶上有个岗楼,白天两个哨兵,晚上四个,探照灯在南边照着公路。炮楼北边紧挨着镇子,有一排民房,房顶是平的,能走人。炮楼东边是一片打谷场,光秃秃的,没有遮挡。西边是空地,堆着些柴火。

李云龙听完,把张大彪和几个连长叫过来,把计划又过了一遍。天黑之后,队伍从桃花峪出发,走了二十里地,到了清源镇外围。一营三连在公路边的土坎后面架了机枪,二连跟着李云龙从镇子北边摸进去。和尚带着两个特战队员先走,从民房后面绕到炮楼北墙底下,搭人梯上了房顶。

炮楼顶上的哨兵正靠着栏杆打盹,探照灯往南边扫,把公路照得雪亮,北边黑乎乎的看不见人。和尚摸到炮楼顶边上,一伸手抓住栏杆翻上去,一刀抹了第一个哨兵的脖子,另一个哨兵听见动静刚要回头,和尚的刀已经捅进了他后腰。两个哨兵一声没吭就倒下了。和尚把尸体拖到旁边,朝下面学了声鸟叫。

李云龙在房顶上等着,听见鸟叫,一挥手,二连的战士们把梯子搭到炮楼北墙上,顺着梯子往上爬。炮楼北墙没有窗户,只有几个枪眼,平时用砖头堵着,从里面堵死了。李云龙让人把梯子靠在炮楼顶上,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翻上去。炮楼里面鬼子的宿舍在二层,一层是仓库,三层是机枪阵地。和尚带人摸到三层,看见两挺歪把子架在枪眼上,三个鬼子兵裹着毯子睡在地上。和尚一挥手,三个特战队员扑上去,一人一个,捂嘴抹脖子,三下解决。

然后李云龙带人下到二层。二层是鬼子的宿舍,十几个鬼子睡在木板通铺上,枪挂在墙上。李云龙一脚踹开门,手榴弹扔进去,轰的一声,炸死了一半,剩下的鬼子被炸懵了,有的往楼下跑,有的摸枪,二连的战士们堵住门口,一梭子子弹扫进去,又撂倒几个。剩下的鬼子举着手喊投降,李云龙让人把枪收了,把鬼子押到楼下去。

南边的三连听见炮楼里响了枪,机枪立刻朝炮楼南墙扫,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火星,把南边的窗户封死了。东边的一连看见炮楼里打起来了,也朝炮楼东门扫,鬼子从东门跑出来两个,被一连的机枪撂倒在地上。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炮楼就拿下来了。清点战果,击毙鬼子十八个,俘虏五个,伪军打死六个,俘虏二十七个。缴获歪把子两挺,三八大盖二十多支,子弹三千多发,手榴弹一百多颗,还有鬼子从镇上抢来的粮食两千多斤,布匹十几卷。关在炮楼里的十几个妇女被救出来了,都是附近村子的,最大的三十来岁,最小的才十五。李云龙让人把她们送到镇子里的老乡家安顿,然后让战士们把粮食布匹搬上缴获的鬼子卡车,能拉走的都拉走,拉不走的发给镇上的老百姓。

老马从镇子里跑出来,看见炮楼被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李云龙磕头。李云龙把他拽起来:“老马,别来这套。你给咱说说,镇上还有啥鬼子留的东西没有?”

老马说:“有。镇公所里还有一箱子文件,鬼子没来得及烧。还有几箱子洋灰和铁钉,是修炮楼剩下的。”

李云龙说:“搬。文件给赵政委送去,洋灰铁钉拉回去给赵铁柱造家伙。”

忙活到后半夜,一营把能搬的东西都搬上了车,两辆卡车装得满满的。李云龙让三连在前面开路,二连断后,拉着东西往桃花峪撤。走出镇子五里地,后面传来枪声,鬼子的增援部队从县城方向赶来了。李云龙让一连连长带一个排在公路边埋伏,等鬼子的汽车过来,手榴弹招呼,打完就跑,别恋战。

鬼子的汽车追到半路,被一排手榴弹炸了头车,后面的车堵在路上动不了,鬼子下车追击,一连连长带着人钻了山沟,绕小路回了桃花峪。鬼子追到沟口不敢往里进,打了一阵枪,退了回去。

天亮的时候,队伍回到桃花峪。赵刚在沟口等着,看见卡车上的东西,愣了一下:“你他娘的,把鬼子的镇公所都搬回来了?”

李云龙从车上跳下来:“不光镇公所,炮楼也端了。鬼子十八个,伪军二十七个,救出来十几个妇女,粮食布匹拉回来不少。洋灰铁钉给赵铁柱送去,让他抓紧造掷弹筒。”

赵刚说:“伤亡呢?”

李云龙说:“伤了三个,都是轻伤。三连有个战士被鬼子冷枪打穿了胳膊,没伤着骨头。其他人没事。”

赵刚说:“行。这次打得利索。但旅长那边又来电了,问咱们炮的事。我说还没捞上来。”

李云龙说:“你就说沟太深,正在想办法。”

正说着,赵铁柱从山洞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具刚造好的掷弹筒:“团长,你看看这个。用鬼子的排气管改的,试了一发,能打八十多米,手榴弹扔出去炸了一片,挺好使。”

李云龙接过来看了看,铁管焊了个底座,上面安了个简易瞄准具,虽然是粗制滥造,但能用。他让赵铁柱组织各连的掷弹筒手集中训练,每人打五发实弹,打不准的不许上战场。

下午,李云龙蹲在沟口检查工事,孔捷从沟西头溜达过来:“李云龙,听说你昨晚把清源镇的炮楼端了?”

李云龙说:“端了。咋了?”

孔捷说:“旅长知道不?”

李云龙说:“还没报。怎么了?”

孔捷说:“旅长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炮的事。我说不知道。旅长骂了我一顿,说咱俩穿一条裤子,肯定知道。他说让你明天去旅部一趟,当面汇报。”

李云龙说:“去就去。他还能把我吃了?”

孔捷说:“你他娘的,把炮交了就完了呗,跟旅长较什么劲?”

李云龙说:“我交一门,留一门。新二团不也留一门?你别装好人,你那门炮藏哪了?”

孔捷嘿嘿笑了一下:“我那门炮在沟西头山洞里,还没捂热乎呢。”

李云龙说:“那不就结了。咱俩一条绳上的蚂蚱,旅长要骂一块骂。”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带了一个警卫班,骑马往旅部赶。旅部在六十里外的李家沟,翻两座山,半天能到。走到半路,路边山沟里窜出来十几个老百姓,拦着马头,领头的是个老汉,哭丧着脸说:“长官,你们是八路军吧?快救救我们村吧。鬼子一个小队进了村,把粮食全抢走了,还抓了十几个后生去修炮楼,村里就剩老弱妇孺了。”

李云龙勒住马:“哪个村?”

老汉说:“柳树沟。往北走五里地就是。鬼子是今天早上来的,有三十多个,带着两挺机枪,在村里翻箱倒柜呢。”

李云龙看了看身边的警卫班,十二个人,加上他和虎子,十四个人。三十多个鬼子,两挺机枪。他犹豫了一下。按说该去旅部,但柳树沟的老乡不能不管。他问老汉:“鬼子在村里啥位置?”

老汉说:“在村中间的打谷场上,把老百姓都赶到场院上蹲着,粮食堆在场院边上,正往车上装呢。”

李云龙想了想,对虎子说:“你带两个人回去报信,让张大彪带一营跑步来柳树沟。剩下的人跟我先过去看看,能拖就拖,拖不住就打。”

虎子说:“团长,你身边就这几个人,万一打起来……”

李云龙说:“少废话。快去。”

虎子带了两个人往回跑。李云龙带着剩下的人跟着老汉往柳树沟走。到了村外,他让老汉躲起来,自己趴在坡上往村里看。果然,打谷场上蹲着一片老百姓,三十多个鬼子在场上忙活,两挺机枪架在场院两头的土坎上,一辆卡车停在路边,车厢里装满了粮食袋子。

李云龙数了数,场院上的鬼子大概二十多个,剩下的可能在村里搜查。他对警卫班长说:“咱们人少,不能硬打。先把两挺机枪摸掉,然后用手榴弹炸场院上的鬼子,趁乱把老乡救出来。打完了就往山上撤,别恋战。”

警卫班长说:“团长,我带两个人去摸机枪。”

李云龙说:“好。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打。你摸掉机枪就朝场院上扔手榴弹,信号是三声枪响。”

警卫班长带两个人从侧面的沟里摸过去。李云龙带着剩下的几个人绕到村北头,找了段矮墙趴下来。等了大约十分钟,听见场院那头响了三枪,接着是手榴弹爆炸声。李云龙喊了一声:“打!”几个人一起朝场院上扔手榴弹,炸得鬼子哇哇叫。鬼子没想到八路军来得这么快,乱了阵脚。两挺机枪被警卫班长炸掉了,场院上的鬼子没机枪掩护,缩在卡车后面还击。

村里的鬼子听见枪声往外跑,李云龙让人堵住村口,出来一个打一个。打了十几分钟,远处山路上尘土飞扬,张大彪带着一营跑到了。三十多个鬼子被一营包了饺子,打死二十多个,剩下的几个跳上卡车跑了。老乡全救出来了,粮食也夺回来了。

李云龙看了看手表,这一耽搁,去旅部晚了两个钟头。他让张大彪带一营回桃花峪,自己带着警卫班继续往旅部赶。

到了旅部,已经是下午了。旅长坐在窑洞里抽烟,看见李云龙进来,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李云龙,你他娘的还知道来?老子等了你一天。”

李云龙立正敬礼:“旅长,路上遇到鬼子抢粮,打了一仗,耽搁了。”

旅长说:“打了一仗?在哪打的?”

李云龙把柳树沟的事说了。旅长听完,脸色缓了缓:“消灭了多少?”

李云龙说:“二十多个。缴了一车粮食,还给老乡了。”

旅长哼了一声:“行,算你将功补过。现在说炮的事。炮呢?”

李云龙说:“旅长,炮在陈家峪转移的时候掉沟里了,正在捞。”

旅长一拍桌子:“放屁!你他娘的当我傻?孔捷那边我都问清楚了,你们两家各留了一门炮。今天你给我个痛快话,交不交?”

李云龙说:“交。但我有个条件。独立团留一门,新二团留一门。旅长你那边要是实在缺,我缴获了下一门给你送去。”

旅长瞪了他半天,忽然笑了:“李云龙啊李云龙,你他娘的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行,炮你先留着。但下次缴获了东西,别跟老子耍心眼。老子要是再听说你藏东西,这个旅长你他娘的来当,有了你老子得少活十年!”

李云龙嘿嘿一笑:“旅长,你这骂人的话都成口头禅了。我保证,下次缴获了,先给你送一份。”

旅长说:“滚蛋。明天给我滚回桃花峪去,好好守着,鬼子第二轮扫荡快来了。”

李云龙敬了个礼,出了窑洞。翻身上马的时候,虎子问:“团长,炮的事咋说了?”

李云龙说:“咱留着。旅长让咱留着。”

虎子说:“真的?”

李云龙说:“假的。但咱先留着,下回打了鬼子再说。”

两个人骑马往回走。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路边庄稼地里青蛙叫成一片。李云龙在马背上颠着,把兜里的子弹壳摸出来搓了搓,又揣回去。前面桃花峪的方向,有几处火光在闪,那是各营在做饭。他夹了夹马肚子,走得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