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蹲在矿洞口,把那颗子弹壳在掌心里搓了又搓,搓得铜壳子发烫。赵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眉头拧成个疙瘩。
“老李,旅部转来总部的命令。山本一木押到总部之后,鬼子那边疯了。筱冢义男亲自给华北方面军打报告,要求调两个联队专门对付咱们独立团。报告里点了你的名字,说你是‘晋西北之狐’,要求限期剿灭。”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山本那个老鬼子,在总部说了什么?”
“还没审完。但总部说,从山本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搜出了一份作战计划,是针对咱们晋西北所有八路军根据地的合围方案。代号叫‘铁壁’。四月七号开始,三路合围,再加上山本特工队残余从内部策应。现在山本被咱们抓了,特工队也打残了,鬼子的计划乱了一半。但筱冢义男这个人,认死理,计划乱了也要硬上。”
李云龙拿过电报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兜里:“三天时间。咱们得把铁匠沟变成鬼子的坟场。”
他转身往矿洞里走,边走边喊虎子:“去把张大彪、沈泉、王怀保都叫来。还有老周,把他也叫来。开会。”
矿洞深处,兵工厂的车间里炉火烧得正旺。老周带着十几个工友正在铸手榴弹壳,铁水倒进模子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李云龙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马灯拨亮了些。张大彪先到的,身上还穿着昨晚突击队的白布单,上面沾满了泥和血。沈泉紧跟着进来,左手缠着绷带,那是炸炮楼的时候被砖头砸的。王怀保从赵家峪赶过来,满头大汗,棉袄敞着怀。老周最后到的,手上还沾着铁屑,在裤子上蹭了蹭。
李云龙说:“情况变了。鬼子的合围提前到四月七号,三路,四千多人,还有坦克。筱冢义男指名道姓要灭咱们独立团。咱们现在有三天时间准备。我说说我的想法,你们听着。”
他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代表铁匠沟和赵家峪的地形。
“铁匠沟在这,赵家峪在这,两个地方隔着两道山梁,直线距离十二里。中间有一条山谷,叫野狼谷,两边是陡坡,沟底能走人。鬼子来合围,有三条路可走。东路从太原方向来,走清源镇公路,这条路上咱们刚打了清源镇,鬼子增援会走这条路。北路从忻州方向来,走水泉沟,那条路窄,只能走步兵。南路从汾阳方向来,走赵家峪南边的干河滩,那条路宽,能走汽车和坦克。”
他用树枝在三个方向各画了个箭头。
“我的想法是,三营守赵家峪,但不是死守。王怀保,你把赵家峪的工事做成真的,但人只放一个连。另外两个连藏在赵家峪后山的藏兵洞里。鬼子来了,先用一个连顶一阵,然后撤。鬼子占了赵家峪,以为咱们主力在那边,就会把合围的重心往赵家峪调。这时候,你藏着的两个连从后山出来,从鬼子背后打。”
王怀保说:“那赵家峪的老百姓呢?”
“昨天就开始转移了。赵刚安排的,把老乡们往铁匠沟这边撤。留下来的都是民兵,帮着埋地雷、挖工事。地雷埋了三层,够鬼子喝一壶的。”
李云龙又用树枝点了点野狼谷:“一营和二营,打完清源镇之后,不在铁匠沟待着。你们去野狼谷。野狼谷两边陡坡上,挖防炮洞,藏人。谷底埋地雷,设路障。鬼子从清源镇公路来增援,必经野狼谷。你们在两边坡上等着,等鬼子进了谷底,从上面往下打。手榴弹、滚雷、石头,都往下砸。不用冲锋,就在坡上打。打完就撤,往铁匠沟方向撤。把鬼子引到铁匠沟口来。”
张大彪说:“那铁匠沟呢?”
李云龙说:“铁匠沟是咱们的最后一道防线。老周,矿洞里的机器都搬进去了?”
老周说:“搬进去了。洞口做了伪装,从外面看就是普通山崖。里面的通道我让人挖了三个岔道,一个存粮,一个存弹药,一个藏人。鬼子就算找到洞口,也不敢往里钻。里面黑,咱们的人熟悉地形,鬼子进去就是送死。”
李云龙说:“光藏不行。铁匠沟口,咱们要修工事。沟口那个位置,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在路两边挖战壕,架机枪。沟口外面那片开阔地,埋地雷。鬼子要是追到沟口,就把他挡在外面。挡不住就撤进矿洞,在洞里跟他打。”
他扔掉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都听明白了?”
四个人齐声说:“明白了。”
李云龙说:“还有一个事。老周,你那批手榴弹,今天必须赶出来。我不要求一千五百颗了,八百颗就行。炸药不够,就用黑火药掺着用,威力小点,但能响就行。另外,你那批大刀片子,再打五十把。一营二营的突击队,每人配一把。子弹不够,近身格斗就得靠大刀。”
老周说:“八百颗手榴弹,我加个班,今天夜里能赶出来。大刀片子,我让工友们轮着打,明天中午之前能打出来。”
李云龙说:“行。各营回去准备。明天开始,各营轮流到铁匠沟口修工事。三营的工事在赵家峪,王怀保你自己安排。记住,工事要修得看起来像真的,但人不要全搁进去。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各营长起身要走,李云龙叫住张大彪:“大彪,你留一下。”
张大彪留下来,李云龙从兜里摸出那颗子弹壳,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揣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清源镇打完了,咱们缴获的那批铁管和洋灰,你让老周优先用在铁匠沟的工事上。沟口的战壕,用洋灰抹一层,能防手榴弹。另外,你从一营挑三十个人,组成一个专门的爆破组。以后打鬼子炮楼,就用这个爆破组。炸药包怎么捆,怎么送,怎么点火,你亲自教。”
张大彪说:“团长,我有个想法。炸药包现在用火绳点火,太慢,容易暴露。我看老周那有手电筒的电池和电线,能不能做个电点火?按一下开关就炸,快得很。”
李云龙看了张大彪一眼,心里动了一下。电点火,他在现代用过,原理简单,但在这个年代算是新鲜东西。老周是太原兵工厂出来的,懂电,应该能做。
“你跟老周商量,能做出来最好。做不出来也不强求。火绳慢是慢,但可靠。”
张大彪应了一声,走了。李云龙一个人坐在矿洞里,看着炉火发呆。炉子里的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映得洞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他想起现代那会儿,在特种部队学爆破,学的是电子起爆、遥控起爆、定时起爆。现在这些技术用不上,但原理是通的。他想着能不能用闹钟做个定时起爆器,让老周试试。但转念一想,闹钟太金贵,整个独立团也找不出几个。还是先把手榴弹和大刀弄好,那些是实在的。
傍晚的时候,李云龙出了矿洞,往赵家峪方向走。他想去看看三营的工事修得怎么样了。虎子跟在后面,怀里揣着两个窝头,那是炊事班塞给他的。李云龙接过一个,边走边啃。窝头是糠和玉米面掺着做的,硬得硌牙,但李云龙吃得很香。
走到野狼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谷口两边的坡上,一营的战士们正在挖防炮洞。张大彪光着膀子,抡着镐头刨冻土,镐头砸在地上,蹦出火星子。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只刨出拳头大的坑。战士们的手指头都磨破了,缠着布条继续干。
李云龙站在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转身对虎子说:“回去告诉炊事班,给一营熬一锅姜汤。每人一碗,不许少。”
虎子说:“炊事班的姜不多了。”
李云龙说:“那就把老乡送来的干辣椒煮了。辣汤也行。喝了出汗,比冻着强。”
虎子跑回去了。李云龙继续往赵家峪走。走到赵家峪村口的时候,他看见王怀保正在指挥战士们修工事。赵家峪的村口有一道天然的石坎,王怀保让人在石坎后面挖了交通壕,前面埋了地雷。地雷是兵工厂自己造的,铁壳子里装黑火药,踩上去炸不死人,但能把脚炸烂。
王怀保看见李云龙,跑过来:“团长,工事修得差不多了。地雷埋了三层,交通壕挖了两道。村口那个石坎,我让人用洋灰抹了,能挡子弹。”
李云龙蹲下来,看了看交通壕的深度。壕沟挖了一人多深,底下铺着树枝和干草,那是防潮用的。他顺着交通壕走了一段,看见一个战士正蹲在壕沟里擦枪。那战士年纪不大,看样子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擦的是一支汉阳造,枪托上有个裂缝,用铁丝缠着。
李云龙蹲下来:“哪年兵?”
那战士抬头看见是团长,紧张得站起来:“报告团长,去年秋天入伍的。三营九连二排五班,叫刘柱子。”
李云龙说:“坐下。擦你的枪。”
刘柱子坐回去,继续擦枪。李云龙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汉阳造,那枪老得膛线都快磨平了,子弹打出去不知道往哪飞。但刘柱子擦得很仔细,枪管擦得锃亮,枪机上了油,扳机护圈用布条缠着,怕冻手。
李云龙说:“枪老了点,但还能用。打仗的时候,瞄准了打,别慌。”
刘柱子说:“团长,我不慌。我爹就是被鬼子打死的,我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李云龙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刘柱子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他走到赵家峪后面的山坡上,看见田雨带着被服厂的几个妇女正在往山上搬东西。缝纫机拆开了,零件用布包着,往藏兵洞里搬。田雨累得满头大汗,脸上沾着机油。
李云龙走过去:“田雨,棉衣都转移了?”
田雨擦了擦汗:“转移了。新棉衣藏在后山第三个洞里,旧棉衣留在村里,给民兵穿。鞋子搬了一半,还有一半在缝纫机旁边,我今晚加班赶完。”
李云龙说:“别加班。天黑了就休息。鬼子的合围四月七号才来,你还有时间。”
田雨说:“团长,我听说山本被抓住了?”
李云龙说:“抓住了。押到总部去了。”
田雨说:“赵政委跟我说,山本这个人手上沾了咱们很多人的血。抓住他,算是给赵家峪的老乡们报了仇。”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接话。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赵家峪。村子里已经空了,老乡们都撤到了铁匠沟那边。房子还在,但烟囱不冒烟了。几只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刨食,不知道主人已经走了。远处传来铁匠沟方向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老周在赶手榴弹。再远处,清源镇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李云龙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野狼谷的时候,一营的战士们还在挖防炮洞。张大彪还在抡镐头,光膀子上全是汗,在月光下泛着光。李云龙喊了一声:“大彪,差不多了,让战士们歇歇。明天再干。”
张大彪停下来,把镐头往地上一杵:“团长,这土太硬了,一晚上挖不了几个洞。”
李云龙说:“挖不了就少挖几个。防炮洞是躲炮弹的,不是藏人的。挖一个洞能藏三个人就行。剩下的,用石头垒。野狼谷两边有的是石头,搬石头垒掩体,比挖土快。”
张大彪说:“明白了。”
李云龙回到铁匠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矿洞里的炉火还亮着,老周带着工友们还在铸手榴弹壳。铁水倒进模子里,滋啦滋啦响。李云龙走过去看了一眼,模子摆了一排,旁边堆着铸好的弹壳,已经有几百颗了。老周看见他,抬起头:“团长,今晚能铸四百颗。明天白天再铸四百颗,八百颗够了。”
李云龙说:“炸药呢?”
老周说:“炸药不够。我让人把清源镇缴获的鬼子炮弹拆了,取了点硝,但量不大。黑火药还有两百多斤,掺着用,威力小点,但能响。”
李云龙说:“能响就行。手榴弹这东西,主要是吓唬人。炸不死也能炸懵,炸懵了就好办。”
他蹲在炉子边,看着老周往模子里倒铁水。炉火映在老周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老周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旧的摞新的,有的还在渗血。但他倒铁水的动作稳得很,一点都不抖。
李云龙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老周,你歇会儿。让工友们轮着干。你眼睛熬红了。”
老周说:“不碍事。太原兵工厂那会儿,三天三夜不睡觉是常事。这点活不算什么。”
李云龙没再劝,转身进了矿洞深处。他找了个角落,裹着大衣躺下来。矿洞里暖和,冬暖夏凉,比外面的山洞强多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作战计划。野狼谷的伏击,赵家峪的诱敌,铁匠沟口的阻击,矿洞里的最后防线。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出了错,独立团就得交代在这。
他想起现代那会儿,打城市反恐,每一个环节都要推演几十遍。现在打鬼子,靠的是经验、直觉、还有运气。但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一样东西,他知道鬼子的套路。他在亮剑的剧情里看过,在历史书里学过。筱冢义男的合围,山本的特工队,服部直臣的观摩团,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能明说,只能靠“直觉”和“判断”来引导部队。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作弊的学生,知道答案但装作不知道。但只要能少死几个人,这个弊他作定了。
四月五号,各营按计划行动。一营和二营去了野狼谷,在两边坡上垒石头掩体,挖防炮洞,埋地雷。三营在赵家峪修工事,把村口的石坎加高,交通壕加深,地雷埋了三层。李云龙在铁匠沟口坐镇,指挥沟口的阻击阵地。
沟口的阵地修得很快。两边山崖上各挖了一道战壕,用洋灰抹了内壁,能防手榴弹。沟口外面那片开阔地,埋了五十颗地雷,分三道。第一道是绊雷,绊线拉在草丛里,鬼子踩上去就炸。第二道是踏雷,埋在地下,踩上去就响。第三道是连环雷,几颗连在一起,炸一颗带一片。地雷都是兵工厂造的,铁壳子装黑火药,炸不死人,但能把腿炸断。李云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炸死一个鬼子,鬼子得抬走,得治,得费人力。炸伤一个,鬼子得两个人抬,占三个人力。划得来。
四月六号,各营的工事都修得差不多了。李云龙把各营长叫到铁匠沟口,最后确认了一遍计划。张大彪说野狼谷的伏击阵地准备好了,两边坡上藏了两个连,谷底埋了三十颗地雷,还有滚雷。滚雷是用石头凿空了装火药的,从坡上往下滚,炸一片。沈泉说二营在南边公路上埋了路障,挖了陷坑,鬼子的汽车来了得停下来。王怀保说赵家峪的工事好了,一个连守村口,两个连藏在后山,鬼子进了村,后山的两个连就出来抄后路。
李云龙听完,说:“还有一个事。鬼子的坦克。南边公路上可能有坦克,那东西咱们打不动。沈泉,你准备几个炸药包,埋在路中间。坦克来了,拉火绳,炸履带。炸断了履带,坦克就是死铁。另外,准备几桶煤油,点着了往坦克上扔。烧不坏它,熏也能把里面的鬼子熏出来。”
沈泉说:“煤油不好弄。老乡家里有桐油,能烧。”
李云龙说:“桐油也行。多弄几桶。”
四月六号晚上,李云龙一个人坐在铁匠沟口的战壕里。虎子蹲在旁边,怀里抱着那支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三八大盖。李云龙把自己的驳壳枪擦了又擦,子弹一颗一颗压满弹匣。他摸着枪把上的缠布,那是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缠的,已经磨得发亮了。
他想起刚穿越那会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后来慢慢明白了,这是亮剑的世界,他是李云龙,独立团团长。再后来,他知道了山本特工队,知道了筱冢义男,知道了平安县城战役。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他不能坐等。他要改变,哪怕只是让独立团少死几个人,让赵家峪的老百姓少受点苦,让这场仗早点打完。
他从兜里摸出那颗子弹壳,又搓了搓。然后揣回去,站起来,把驳壳枪插进腰带里。他走到战壕边上,看着外面的夜色。东边的天边,隐约有车灯在移动。那是鬼子的增援部队,从太原方向来的。合围开始了。
李云龙蹲回战壕里,对虎子说:“去通知各营,鬼子上来了。按计划打。”
虎子应了一声,猫着腰跑了。李云龙把驳壳枪掏出来,打开保险,对着战壕外面的夜空看了一眼。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闪。他把枪重新插回去,蹲在战壕里,等着。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履带碾在石头上的嘎吱声。鬼子的坦克上来了。李云龙攥着驳壳枪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兜里的子弹壳摸出来,放在战壕边上的土堆上。子弹壳在夜风里晃了晃,立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颗子弹壳,然后转过头,盯着战壕外面的公路方向。鬼子的汽车灯光越来越近,照得山坡上的积雪一片惨白。李云龙把驳壳枪举起来,枪口对着天空,等着第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