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东三巷七号的朱漆大门就被拍得山响。
八辆挂着黑底白字使馆牌照的小轿车,顺着胡同口一字排开。
法兰西、英吉利、德意志等八国驻华使馆的后勤采购官,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在门外青石板台阶下排起了长队。
前厅榆木柜台后,林玉莲手里的派克金笔写得飞快。
一沓沓印着长城图案的百元面额外汇兑换券,连同盖着各国使馆火漆印章的首月特供清单,在桌面上堆成了小山。
陈宁穿一身喜庆的红绸小短褂,坐在高脚圆凳上,两只小胖手死死抱紧一把紫檀木算盘。
“妈妈,这沓绿花纸我数过啦,一共三十张,够给哥哥买三把大菜刀!”
小丫头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啦乱响,大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
排在头一位的英国使馆后勤官亨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隔着柜台往后院灶房偷瞄。
上帝作证,他活了四十岁,头一回见到赶早市一样抢订中餐的场面。
昨天公使夫人伊丽莎白从这儿吃完甜品回去,破天荒睡了个整觉,今早六点就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死命令必须拿下恒丰祥头一号的月供份额。
谁要是敢慢半步,公使夫人的起床气能把整个使馆后勤处掀翻。
“林夫人,这是我们英国使馆下个月的预付款,另外公使先生下周三要宴请皇家学会代表团,指名要十二盅金汤百花酿海珍!”
林玉莲核对完清单,用流利的牛津腔英文温和应下。
“亨特先生请放心,周三下午五点,恒丰祥专车准时送达。”
话音未落,德顺号掌柜吴德全撩起长衫下摆,满头大汗地从胡同口冲了进来,脚底下一绊,差点摔在门槛上。
“陈爷!林掌柜!出大事了!”
吴德全扶着柜台边沿直喘粗气,嗓子眼干得冒烟。
陈大炮正用干布擦拭齐福贵留下的桑皮刀,闻言掀起门帘大步走出。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先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吴德全咽了口唾沫,指着柜台上那一摞外事订单,急得直拍大腿。
“陈爷,八国使馆这一猛子扎进来,全要咱们的顶级海珍盅!可咱们德顺号地窖和什刹海冰库里的干鲍,昨儿办开业大席全用光了,南麂岛下一批军卡还在路上,这头三天的八十只九头干鲍,库存见底了!”
陈宁怀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桌面上,小嘴一瘪,扭头看向后院。
“哥哥,大鲍鱼吃光光啦!”
陈安正蹲在井台边用六十目铜筛洗绿豆,听到妹妹喊声,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进前厅,小手抓紧了陈大炮的裤缝。
林玉莲秀眉微蹙,翻开手边的进货台账。
“爸,外事订单违约要双倍赔付外汇,还会坏了咱们恒丰祥刚立起来的金字招牌,这空档可怎么补?”
陈大炮把桑皮刀往刀匣里一插,蒲扇般的大手一捞,单手把戴着虎头帽的陈安架到了自己宽厚的脖颈上。
“多大的屁事!四九城这么大,还能缺了老子下锅的料?”
“老吴,备车!安安坐稳了,跟爷爷去崇文门干货大集抓大鱼去!”
陈安两只小手稳稳扶住爷爷硬茬茬的寸头,双腿夹紧爷爷粗壮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
“抓大鱼喽!”
半个时辰后,崇文门外南北干货大集。
清晨的大集人声鼎沸,成麻袋的东北黑木耳、山东金钩海米、福建笋干堆在芦席棚子底下,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与旱烟味。
集市正中央最气派的青砖大棚下,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四海干货行。
摊主刘老四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铁核桃,斜眼看着大步流星走来的陈大炮爷孙俩。
他在崇文门盘踞了十几年,垄断了京城小半个勤行的海味干货。
今早丰泽园赵德海中风瘫在床上的消息一传出来,刘老四非但没慌,反倒觉得发横财的机会来了。
昨天八国使馆签大单的风声他也听说了,恒丰祥接了那么大的盘子,库里的干鲍肯定接不上茬,这姓陈的老头就算厨艺通天,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最后还不是得乖乖上他四海行来挨宰?
“哟,这不是刚在八国洋人跟前露了大脸的陈大厨吗?”
刘老四眼皮子都没抬,吐出一口浓痰,下巴朝柜台正中间一只蒙着红绸子的玻璃匣子一努。
“来淘换干鲍的吧?巧了,我这儿刚到了一批正宗的日本青森九头溏心干鲍,个顶个的元宝肚、金黄边。”
吴德全凑上前看了一眼,试探着问。
“刘老板,这批鲍鱼怎么个章程?”
刘老四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满脸横肉挤出一丝冷笑。
“看在勤行同道的面子上,一口价,五十块外汇券一斤,概不讲价,爱要不要!”
吴德全脸色一变,失声喊道。
“五十块外汇券?上个月行价才十八块!刘老四,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刘老四把手里的铁核桃捏得咔咔响,往太师椅背上一靠,鼻孔朝天。
“老吴,话别说那么难听,整个崇文门大集,现在就老子手里有现成的九头鲍,嫌贵?嫌贵你们拿白萝卜刻几个鲍鱼端给外国公使吃去!”
周围十几个干货贩子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抱着胳膊聚拢过来等着看笑话。
谁都知道刘老四是这片儿的坐地虎,底下养着十几个打手,平时谁家酒楼断了货,都得被他狠刮一层皮下来。
陈大炮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刘老四一个,径直走到柜台前,一把掀开红绸子,掀起了玻璃匣盖。
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个头硕大、通体泛着刺眼金黄色泽的干鲍鱼。
陈大炮粗糙的大手刚往匣子里一探,骑在他脖子上的陈安突然探出小脑袋,使劲抽了抽小鼻子,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包子。
“爷爷,别摸!”
陈安伸出小手捂住鼻子,奶声奶气却清脆响亮地大喊起来。
“爷爷,这个大鲍鱼臭臭,跟医院擦桌子的药水一个味儿!”
全场嘈杂的叫卖声瞬间小了一半。
周围看热闹的贩子们面面相觑,目光全落在了那个骑在老头脖子上、才三岁大的奶娃娃身上。
刘老四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指着陈安的鼻子破口大骂。
“哪来的小兔崽子在这儿满嘴喷粪!老子这是正宗的日本青森溏心鲍,什么狗屁药水味,信不信老子撕烂你的小嘴!”
骂声未落,刘老四眼底凶光暴涨,顺手抄起柜台上那只五斤重的生铁秤砣,带着呼呼风声,照着陈大炮的肩头就狠砸过来!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明,先把这爷孙俩镇住,再讹一笔毁坏名声的赔款,这买卖稳赚不赔!
“陈爷小心!”
吴德全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要往前扑。
陈大炮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左臂稳如泰山般托住孙子的小屁股,连让陈安晃一下都没有,右手如闪电般探进玻璃匣子,抓起一只拳头大的金黄干鲍,迎着砸来的生铁秤砣正面硬撼!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
陈大炮那只布满老茧的铁掌五指收拢,硬生生将那只坚硬如铁的九头干鲍凌空抓得粉碎!
刺鼻的工业双氧水混着福尔马林的恶臭味,顺着碎裂的鲍鱼壳子轰然爆开,熏得前排几个干货贩子当场干呕起来!
只见陈大炮摊开巴掌,一堆惨白的劣质玉米淀粉渣子中间,赫然滚落出一块亮晶晶、足有二两重的废旧铅块!
“拿死人泡药水的烂货糊弄老子?老子在炊事班抡大勺的时候,你还没学会穿开裆裤!”
陈大炮怒吼如雷,右脚猛地往前一踏,包裹着军用胶鞋的大脚丫子带着千钧之力,正面踹在四海干货行那张两寸厚的红木大柜台上!
轰隆——!
碗口粗的红木柜台腿应声折断,整张三米长的大案板连同上头的算盘、账本、玻璃匣子,被这一脚踹得凌空飞起两米远,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摔成了两截烂木头!
原本围在四周准备帮腔的七八个打手,看着地上那截断口齐整的红木桩子,脖子一缩,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大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兵的铁掌捏碎了黑心贩子的算盘,也捏出了勤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铁律。
刘老四手里的生铁秤砣哐当砸在自己脚背上,疼得他惨叫一声瘫软在地,裤裆底下瞬间湿了一大片。
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怪物?
徒手捏爆注了铅的干鲍,一脚踹断红木大柜台,这力道要是踹在他胸口上,他这二百斤的身板当场就得去找阎王爷报到!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淀粉渣子,居高临下地睨着烂泥一样的刘老四。
“用发臭的死鲍鱼泡工业双氧水漂白,再往肚子里灌淀粉塞铅块压秤,刘老四,你这手绝活,留着去公安局里给公安同志慢慢演吧!”
“老吴,叫联防队拿人!”
“哎!我这就去!”
吴德全腰杆挺得笔直,冲着集市口的工商管理所扯嗓子大喊。
陈大炮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刘老四,扛着陈安转身走向干货行后院的废料墙角。
那里扔着一只破旧的竹编大箩筐,里头堆满了巴掌大小、外壳长满灰白色海蛎子和绿毛青苔的扁平老海贝,看着跟海边捡来的破石头毫无区别。
骑在脖子上的陈安却突然探出身子,小手指着那筐破石头,眼睛亮得像小星星。
“爷爷,那个石头筐筐里头,有太阳晒干海带的甜味儿!”
陈大炮脚步一顿,蹲下身从筐底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老海贝,指腹在粗糙的贝壳纹路上一抹,原本冷硬的眉峰舒展开来。
“好小子,这鼻子比爷爷当年的军犬还灵!”
陈大炮随手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块钱的大团结,拍在旁边吓傻了的小伙计手里,单手拎起那整整八十斤重的破竹筐,转身大步走出棚子。
迎着满集市干货贩子惊疑不定的目光,陈大炮拍了拍筐沿上的老贝壳,声若洪钟。
“睁大狗眼看清楚,这筐长满海蛎子壳的崖州老海贝,才叫真正能上国宴的海中黄金!”
两个时辰后,鼓楼东三巷七号后院。
陈大炮用铁刷子刷净崖州百年野生干海贝外壳,撬开贝柱,取出里头琥珀色、足有婴儿拳头大的干瑶柱王,直接丢进盛着百年九转金汤母膏的紫砂大瓮里!
桑木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浓烈到极致的海洋鲜甜味混着四十年陈酱的醇香,顺着青砖院墙翻滚而出,霸道地席卷了整条东三巷!
胡同口,一路循着香味狂奔而来的法国使馆西餐主厨皮埃尔,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喉结疯狂滚动,双腿一软,竟当着满街行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大院门槛外:“陈先生!求您开门!我皮埃尔愿意用一切换您一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