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卷,现存于港岛百味楼!”
沈万山手指点着扉页上的朱砂字,呼吸粗重。
“大炮兄弟,这《中华百味全席图谱》是前清御膳房总管流落民间的孤本,四八年战乱,半卷留在北平,另外半卷被当年恒丰祥的二掌柜带去了香港!”
陈大炮啪地合上古籍,揣进怀里,单手拎起那口装满百两官银和地契的铁皮箱。
“管他带去哪儿,咱们的东西,早晚得姓回咱们自己家的名下!先把这百口老酱缸起出来,咱们把东三巷的老铺子重新支棱起来!”
春去夏来,转眼到了七月中旬。
鼓楼东三巷七号经过陈大炮带着香山帮手艺亲手修缮,原本破败的院落焕然一新。
今天是陈安和陈宁满三周岁的生日,也是“恒丰祥京城总厨研习院暨陈记私房总号”正式挂牌开业的大喜日子!
清晨八点,东三巷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军用重卡轰鸣声。
三辆披红挂彩、挂着东海舰队后勤牌照的军用大卡车稳稳停在青石板街上。
车门推开,一身笔挺绿色军装、胸前挂着二等功军功章的陈建锋大步跳下驾驶室,古铜色的脸膛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铁血悍气!
他右腿步伐稳健有力,半点看不出当年受过重伤的痕迹,身后十几个精壮的通讯连战士哗啦啦跳下车斗,将一箱箱贴着军区封条的南麂岛特产往院子里抬!
冰鲜透亮的三斤重东海大黄鱼、陈大炮亲手研制的古法药熏干鲍、成捆的顶级紫石花菜,堆满了半个天井!
“爸!玉莲!安安,宁宁,我来了!”
正在前厅核对礼单的林玉莲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账本上,眼圈瞬间红透。
“爸爸!”
穿着一身崭新红绸小短褂的陈宁扔下手里厚厚一沓外汇券订单,迈着小短腿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出门槛,一把抱住陈建锋的大腿!
陈安也放下了手里的小木勺,迈着稳健的步子跑过来,仰着小脸喊了一声:“爸爸,你黑了。”
陈建锋哈哈大笑,弯腰一手捞起闺女,一手抱起儿子,大步跨进院门,走到了正站在特大号行军锅前掌勺的陈大炮面前。
陈建锋放下孩子,双脚并拢,对着鬓角微霜的父亲,规规矩矩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爸,海岛的防线我守住了;这京城的家业,您和玉莲替我们撑起来了!”
陈大炮握着大铁勺,上下打量着晒黑了一圈、肩膀头子越发厚实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抬手在陈建锋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少贫嘴!腿利索了就行。红梅和岛上那帮老伙计怎么样?”
陈建锋从随身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两双绣着威风凛凛金丝虎头、纳了千层底的小布鞋,还有一封厚厚的信递给林玉莲。
“好着呢!三号仓库现在的鱼丸流水线一天能出三千斤,李伟他们把德国进口柴油机全装上了。这是红梅嫂子带着三十多个军嫂,熬了三个通宵给安安和宁宁缝的三岁生日虎头鞋!”
林玉莲接过虎头鞋,指腹摩挲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心里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上午十点整,吉时已到。
东三巷七号门外人山人海,齐老、雷定远、孙掌灶、宋怀远、法国驻华大使保罗先生,以及专程留京的南洋巨贾沈万山,全数到场祝贺!
站在人群外围的翠微楼王师傅看着那排场,暗暗咋舌。
国宴泰斗、军区老首长、外交部大员、外国驻华大使,全来给一个厨子捧场!
放眼整个四九城,除了当年鼎盛时期的齐福贵,谁还能有这份通天的面子?
不,就算是当年的齐老爷子,也没能把生意做到八国公使的饭桌上去!
陈大炮穿着一身雪白挺括的对襟厨师褂,左手抱起穿着虎头鞋的陈安;陈建锋一身戎装,右手抱起扎着红头绳的陈宁。
林玉莲站在父子俩正中间,伸出白皙的双手,握住了垂在门楣下方的红绸缎带。
“吉时到,揭匾——!”
孙掌灶扯开洪亮的嗓门大吼一声。
噼里啪啦——!
十挂万响的大红大地红鞭炮同时炸响,硝烟弥漫,红纸屑铺满了整条东三巷!
林玉莲手腕一振,哗啦一声扯下大红绸缎!
阳光下,那块由林怀秋当年亲手题写、历经半个世纪风雨的“恒丰祥”黑底鎏金大牌匾,连同旁边新挂上的“京城总厨研习院”红木铜牌,在正午的日头下绽放出夺目的金光!
保罗大使带头鼓掌,满街的老少爷们儿与中外宾客掌声雷动,喝彩声震得胡同瓦片都在颤动!
陈大炮站在台阶最高处,看着满院子的至亲好友,胸膛挺得笔直,声如洪钟。
“从南麂岛的一口破铁锅,到京城紫禁城根下的百年金匾,老子说过,跟紧我陈大炮,天天有肉吃!”
“开席!”
后院天井里,两口特大号行军锅热气腾腾。
陈大炮用东海刚运来的野生大黄鱼、德顺号起出的四十年陈缸母酱、丰泽园的六十年滴露秋油,再添上一勺百年九转金汤母膏,硬生生炖出了一锅鲜香霸道、南北交融的“山海同春全海宴”!
金黄色的鱼汤翻滚着奶白鱼丸与肥厚干鲍,酱香与海鲜的甜味顺着热浪直往人鼻孔里钻。
陈安站在自己的榆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爷爷亲手刻的小木勺,有模有样地从小碗里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小眉头一挑。
“爷爷,咸淡正好,再加一丢丢白胡椒面就能上桌啦!”
雷定远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三岁小奶娃那副老气横秋的小大人模样,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大炮,你这孙子算是把你的魂儿全学去了!”
陈宁坐在妈妈腿上,怀里死死抱着马婶刚结出来的厚厚一沓外汇券订单,嘴里塞着一块陈大炮特制的紫石花菜生日甜糕,乐得咯咯直笑:“妈妈,宁宁有好多好多小花纸,给哥哥买大刀,给爷爷买大肉吃!”
陈大炮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黄鱼炖豆腐走上主桌,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儿子、儿媳和两个粉雕玉琢的孙辈,粗糙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意。
“一家人整整齐齐围着灶台转,锅里有热汤,怀里有娃娃,这就是天底下顶大的福气!”
酒过三巡,热闹的庆功宴渐渐散去。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一直强装笑脸的沈万山突然拉住准备收碗的陈大炮和林玉莲,反手关上了后院的隔扇门,从怀里掏出一封刚从电报大楼取回来的加急电报,枯瘦的手指都在发抖。
“大炮兄弟,港岛那边听说你们唤醒了百年汤母、还拿到了《百味全席》上半卷,那个霸占了你们林家港岛分号三十年的‘港岛厨王’洪天赐,已经放话要在下月的亚洲美食博览会上,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面,砸了恒丰祥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