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下车,走进胡同。
路过许卫国常蹲的那个墙根,老头正裹着破棉袄在那晒太阳,面前摆着两只补好的搪瓷盆等人来买。
苏白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许师傅,忙不忙?过两天有个活想请你帮忙看。”
老许抬起头,看见是苏白,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自从上次那台瑞士车床的事之后,老许对苏白多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尊敬。
“什么活?苏师傅你说。”
苏白蹲下来,压低声音跟他聊了几句。
具体内容没人听见。
但五分钟之后,老许站起来拍了屁股上的灰,脸上多了一种来了精神的表情。
“成,后天轧钢厂锅炉房叫我去换阀门垫片,正好顺道。”
苏白点头,从兜里摸出两块牛肉干递给他。
老许笑的满脸褶子开花,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苏白直起身,往废品站走去。
背后,冬日的阳光照在老许那辆破板车的铁架子上,反射出暗淡的光。
两天后。
后勤库c区会变的很有意思。
苏白推开废品站的门,生炉子,烧水,泡茶。
转身坐到工作台前,拿起镊子和云母片,开始一片一片往转子铁芯上贴绝缘层。
这活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稳定的手。
好在他两样都不缺。
屋外北风呼号,屋内炉火暖融融的。
苏白一片一片的贴着云母,神情专注而松弛。
好戏在后头。
……
苏白把废品站的门从里面闩上,炉子里又添了两块蜂窝煤。
今天哪也不去,就干一件事,把剩下的云母绝缘片全部贴到转子铁芯上。
工作台上摆着十二片合格的云母薄片,每一片都用蜡纸隔开,整齐码在玻璃培养皿里。
转子铁芯固定在自制的旋转夹具上,四百二十七圈漆包线排列的密密匝匝。
贴云母片的难度不在于操作本身,在于每一片的位置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有气泡,不能有褶皱,更不能有重叠。
一旦有任何缝隙,高速运转时电弧就会从那个薄弱点击穿,整台电机报废。
苏白戴上放大头箍,开启破绽之眼。
铁芯表面的微观结构在他眼中被放大了数十倍,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凸起都清晰可见。
第一片云母,他用自制的竹镊子夹起来,在灯光下转了转角度确认方向。
竹镊子是特意做的,金属镊子会在云母表面留下压痕,竹子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不对,又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把心跳稳在每分钟六十次以下。
初级微雕手感的加持让他的手指稳的出奇,竹镊子夹着云母片对准铁芯第一段绝缘区,轻轻贴了上去。
到位。
破绽之眼给出实时反馈:贴合度百分之九十八,边缘有一处微翘。
苏白用另一根干净的竹签把那处微翘压平,在下面点了一滴稀释的虫胶溶液固定。
第一片完成。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马蹄钟,八点十七分。
第二片。
这一片的弧度跟铁芯表面不太匹配,需要用柳叶刀的刀背轻轻压弯一个微小的弧度。
破绽之眼实时计算出需要弯折的角度:两点三度。
苏白把云母片放在一块打磨光滑的鹅卵石上,刀背压住一端,另一端用拇指缓慢施力。
成了。
弧度完美贴合铁芯曲面,贴上去的那一刻,破绽之眼显示贴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苏白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下一片。
这活急不来。
每贴一片,他都要停下来喝口水,活动一下手腕,让手指的疲劳充分恢复。
高精度手工操作最怕的就是疲劳累积,一旦手抖了,前面的活就白干了。
第五片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云母片在贴合过程中边缘翘了起来,虫胶溶液在北方干燥的空气中凝固的太快,没等他压平就已经定型了。
苏白没有犹豫,直接把这片揭掉。
重新取一片新的,用酒精灯微微加热虫胶溶液降低粘度,重新操作。
这一次完美。
时间在极度专注中变得模糊。
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完了一块又添一块,搪瓷缸里的茶续了三次水。
第八片。
第九片。
第十片。
每贴完一片,苏白都会把转子放在放大镜下做全面复查,确认前面的片子没有因为后续操作产生位移。
到第十一片的时候,苏白的后背已经开始酸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对着窗户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又坐回去。
最后一片。
第十二片也是最关键的,它要覆盖在所有其他片子的接缝处,起到兜底密封的作用。
这片云母比其他的都要薄,只有0.01毫米。
苏白把呼吸放的最轻最浅,竹镊子夹住云母片的边缘,对准最后一段空白区域。
贴。
压。
固定。
破绽之眼扫描全部十二片云母的贴合状态:整体绝缘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无气泡,无褶皱,接缝处最大间隙0.003毫米。
合格。
苏白摘下放大头箍,往椅背上一靠。
墙上的马蹄钟指向下午一点二十分。
整整五个小时零三分钟。
他把贴好云母的转子用蜡纸包好,小心翼翼放进废旧烤箱改装的恒温箱里,调到四十度预热。
预热是为了让虫胶溶液完完全全干透,也是为后续的树脂浸渍做准备。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苏白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茶当然不算。
他从橱柜里翻出两个冷馒头,就着一碟腐乳啃了起来。
吃东西的间隙,他从书匣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
晚清漆工笔记,是上个月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另一件宝贝,跟那本微雕残卷搁在一起的。
这本笔记的作者是苏州城里一个漆器铺的老师傅,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天然漆料的配方和施工温度。
苏白啃着馒头翻到第三十七页,找到了他要的内容。
酚醛树脂在常温下为固态膏体,当环境温度超过五十八度时开始软化,六十度以上释放微量甲醛气体,浓度随温度升高呈指数增长。
笔记里没有酚醛树脂这个词,那是后来的化学命名,老漆工用经验记下了一种从洋人那里买来的棕色胶料的性质。
在密封容器中加热至沸水温度以下时,此料变软发黏,散发辛辣刺鼻之气,需于通风处操作,否则工人头痛流泪。
跟现代化学手册上的描述高度一致。
苏白把这段内容跟脑子里的高分子材料学数据做了交叉验证。
六十度,这是个关键阈值。
超过六十度,桶里的树脂就会释放足够被人鼻子闻到的甲醛浓度。
后勤库c区的暖气管道正常运行温度是四十五度左右,不够。
如果回水阀门被松开几圈,热水流量加大,局部散热片温度能轻松突破七十度。
七十度的散热片紧挨着木质货架,通过热辐射和空气对流,足以把两米范围内的物体加热到六十度以上。
苏白合上笔记,把冷馒头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时间差不多了。
老许今天下午去轧钢厂换垫片,应该快到了。
苏白没有催促的意思。
他把桌上的工具收拾干净,在恒温箱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预热中勿动,给自己又泡了一杯茶。
坐在藤椅上,等。
等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