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处，那道贴着屋檐掠走的身影刚把玉符里的消息送出去，脚下瓦片还没踩实，苏尘已经停在了一条长街的尽头。
街口很宽，八头两人高的白玉吞金兽分列两侧。再往里，一座占地极广的七层楼阁拔地而起。楼体没用砖石，通体都是百年份的沉香木垒起来的，檐角挂着鲛人泪做的明珠，把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正门上方挂着块紫金牌匾，上书四个大字。
万界商会。
苏尘抬了下眼皮，打量着门前那条铺着云锦红毯的长阶。
“就是这儿？”
沐幽月跟在后半步，把头顶的破布兜帽又往下拉了拉，声音压得很低。
“是。天命仙城最大的销金窟，背后的东家来头大得很，连天命仙宗平日里也得给他们留三分薄面。今夜城里戒严，外头兵荒马乱的，这里头照样做买卖。”
她看了一眼苏尘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杂役服，袖口还磨破了边，又看了看红毯两边站着的十二名神海境金甲护卫，心里直打鼓。
“主人，这里头规矩大，进门先看修为，再看钱袋子。咱们这副打扮......”
“看钱？”
苏尘打断了她，抬脚就往台阶上走。
“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沐幽月没敢接话。
你是太玄老祖，你当然不缺钱，九大宗门赔的三千万上品灵石还在藏经阁底下压着呢。可问题是你出门连个储物戒指都没带，身上除了一股子没睡醒的起床气，连块碎银子都翻不出来。
她硬着头皮跟上去。
两人刚踏上台阶，两杆金枪“唰”地交叉，挡在前头。
“止步。”
左边的金甲护卫上下扫了苏尘一眼，盔甲下传出冷梆梆的声音。
“今夜商会顶层有压轴大拍，闲杂人等走侧门散厅。正门只迎贵客。”
苏尘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什么压轴大拍？”
护卫本来不想搭理这个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穷酸，可苏尘刚才凑近这半步，身上不知怎么透出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压得他胸口的护心镜一阵发闷。他改了口。
“九幽镇界石。”
苏尘回头看了沐幽月一眼。
“对上了。”
他转过头，伸手把那两杆金枪拨开。
“那我就去顶层。”
护卫被他拨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枪差点脱手。两人大惊，刚要拔刀，商会大门里迎出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人。这人面白无须，手里盘着两枚青玉核桃，核桃转得咔咔响。
“瞎了眼了？在商会门口动刀子？”
中年人先训了护卫，转头看向苏尘，脸上的肉堆出个不阴不阳的笑。
“在下万界商会前厅大执事，刘金。”
“这位客官面生得很，要去顶层包厢，咱们商会自然敞开门做生意。不过上头的规矩，顶层至尊厢需要验资，门槛是一千万极品仙石。”
刘金手里的核桃停了。
“现结。不知客官，带够了没？”
他这话说得客气，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苏尘那双满是泥灰的旧布鞋。城里刚出了大事，四门戒严，这时候冒出个深浅不知的灰衣人，他干这行百年，早练出了一双毒眼。这人要么是扮猪吃虎的过江龙，要么就是个来搅局的疯子。
苏尘站在原地，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空空的。
他换衣服走得急，储物空间里全是黑锅、板砖那些破烂帝兵。九大宗门赔的灵石都在莫天机手里收着，他兜里连个子儿都没有。
沐幽月站在后头，脸都快烧起来了。
她以前好歹也是魔族皇女，出门都是拿极品灵脉砸人。今天倒好，跟着自家无敌老祖来拍卖行，居然要因为验资被拦在门外。她袖口里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心里盘算着要不干脆现杀两个护卫，把他们的储物袋抢了凑数。
苏尘把手掏出来，叹了口气。
“没带现钱。”
刘金脸上的笑立马收了回去，核桃重新转起来，声音冷得能刮下冰碴子。
“没钱？”
“没钱你敢往万界商会的正门闯？真当这云锦地毯是铺给你这种下界乞丐踩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着左右招手。
“来人，打断手脚，扔去护城河里清醒清醒。”
周遭的护卫提着刀就要围上来。
沐幽月跨前一步，身上刚压下去的魔气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等等。”
苏尘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手又伸进怀里，在系统空间里扒拉了几下。
“钱没带，拿东西抵押行不行？”
刘金冷嗤。
“抵押？一千万极品仙石的缺口，你拿什么抵？把你骨头熬成汤也卖不出这个价！”
苏尘没理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迎客白玉台上。
“就用这个。”
大门前静了一瞬。
刘金斜眼看过去，只看了一眼，差点气乐了。
那真是一张草纸，边角还破了个口子，纸面上印着半个油腻腻的指纹，像是什么人吃完烤肉顺手抹上去的。草纸正中央，用暗红色的墨水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
“静”。
“你拿张破纸来糊弄......”
刘金的话刚骂到一半，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
那白玉台面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从草纸落下的地方开始，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眨眼间就把整座玉台崩成了满地碎渣。
这还不算完。
那张草纸失去了玉台支撑，却没有落地，而是悬停在半空。
纸面上那个暗红色的“静”字，原本看着像劣质墨水，此刻却像是活过来一般，往外渗出一丝刺目的红芒。红芒一出，周遭三十丈内的空气像是被灌了水银，沉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那是太玄祖师堂废弃雕像脖颈处渗出的黑血。
那是太玄大帝的真血！
刘金根本不知道什么大帝真血，他只知道，在这股气息荡开的瞬间，他苦修三百年的神海境巅峰修为，就像个纸糊的灯笼，连挣扎一下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压回了丹田最深处。
“扑通！”
刘金双腿膝盖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整个人重重跪在碎玉渣里。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他却连叫都不敢叫。
周围那十二个金甲护卫更惨，连跪的姿势都没摆好，直接被这股无形的威压拍在地上，甲叶碎了一地，整个人贴着地面直哆嗦。
“这......这......”
刘金双手撑着地，艰难地抬起头，那张白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汗珠连成线往下砸。
他死死盯着那张草纸。
草纸上的道韵还在往外溢，那是一种超越了仙王、甚至超出了这一界法则承受极限的恐怖气息。他曾在商会总部的密档里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这等气息，唯有传说中镇压诸天的帝尊真迹才能拥有。
“帝......帝尊真迹？！”
刘金的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住脖子的老公鸡。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等无价之宝，足以买下半个天命仙城，这人居然拿它当擦手纸？纸上那个烤肉的油印子，简直是对无上大道的亵渎！
苏尘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破纸，抵一千万，够不够？”
刘金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半米，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够！够！老祖宗，您快把它收起来吧，商会的护阵要撑不住了！”
他这话不假。
万界商会那号称能抗住半步仙王全力一击的防御阵法，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楼体外层的阵光忽明忽暗，眼看就要被这一个“静”字散发的威压给撑爆了。
苏尘一抬手，把草纸拽回来，重新塞进怀里。
威压骤散。
刘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湿透了。他顾不上擦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腰弯得几乎折成九十度，手里的青玉核桃早不知道滚哪去了。
“贵客......不，老祖宗！您快里面请！天字一号至尊厢，早就给您备着了！”
沐幽月跟在后头，看了一眼刘金那副恨不得舔鞋底的做派，又看了一眼自家主人那件满是灰尘的短褂，心里那点尴尬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现在只觉得荒谬。
太玄大帝的真迹，居然真被他拿来包烤地瓜。
苏尘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在刘金的躬身引路下进了商会大门。
大厅里的管事和伙计早就被刚才那一瞬的威压吓傻了，直到苏尘走远，才有人敢大口喘气。
就在苏尘踏上通往顶层法阵的同一时间。
商会顶层，天字二号包厢内。
一个穿着紫金软甲、面容阴鸷的年轻男子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白玉酒杯直接捏成了粉末。
天命仙宗少宗主，楚天骄。
他今夜刚处理完驻地被毁的烂摊子，心情差到了极点。驻地没了，护宗大阵漏了个大窟窿，他急需这最后出场的【九幽镇界石】去填阵眼。
可就在刚才，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恐怖道韵从楼下传来。
“大帝真迹......”
楚天骄盯着一号包厢的方向，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个佝偻老者，压低声音开口。
“少主，隔壁来头不小。能拿得出大帝真迹的人，恐怕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招惹？”
楚天骄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玉粉洒在地上，语气森寒。
“这里是天命仙城，是我楚家的地盘。管他是过江龙还是下界飞升的老怪物，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趴着。去，通知暗部的死士，把商会外头的街给我封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大帝真迹？九幽镇界石？今夜在这拍卖行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本少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