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还在门里。
一下,又一下,踩得骨关门槛微微起伏,插在石像胸口的断枪跟着渗血,血珠沿着枪杆往下淌,落地后并不散,顺着门缝往更深处爬。
苏尘提着剑,站在船头没动。
莫天机这才从后头冲上来,袍子下摆都卷到膝边,边跑边喊。
“老祖,赢了! 三十五尊仙王,全给您宰了!”
“弟子这就命人立碑,把这座关改个名,叫太玄第一关,不,叫苏祖第一关都成!”
他喊到一半,脚步忽然收住。
门里吹出来的风扑在脸上,像从一口埋了很多年的井底钻上来,土腥,旧血,死气,全掺在一块。莫天机喉头滚了滚,后半句卡在嗓子里,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船后那帮弟子刚刚还在抬手欢呼,这会儿没人吭声了。
前头那一排石像立在门后,压得人喘不过气。每尊石像都比山高,甲胄残破,手里兵刃卷口,腰腹缠着粗链。最前方几尊脸都没了,只剩半张下巴和空洞眼窝,偏偏眼窝里还有灰火在烧。
莫天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这地方......不大对啊。”
苏尘把剑一抖,灰壳重新裹上去,又成了那把破扫帚。
“你才看出来?”
莫天机被噎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往前看。
“弟子原本盘算,关后面多半是仙庭古城,宝殿连天,灵泉成海,咱们太玄这一趟算是抄了上界老巢。”
“可眼下这架势......”
他停住了,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可眼下这架势,哪像仙家地盘,倒像谁家祖坟给人掀开了。
苏尘胸口还空着,左臂一提就酸,虎口裂口往外渗血。他懒得站着硬扛,干脆把扫帚往肩上一搭,摸出一把仙丹,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塞。丹丸入腹,药力冲开,空掉的气血往上翻,骨头缝里那股发虚的劲头才压下去几分。
莫天机看得眼角直抽。
别人吃仙丹,论颗算。
老祖吃仙丹,抓一把往嘴里倒。
这日子过得,真是拿仙药当炒豆子。
苏尘咽下最后一颗,舌尖顶了顶牙。
“这门后头,有东西比仙王值钱。”
莫天机一怔。
“老祖,您是说机缘?”
苏尘斜了他一眼。
“也可能是麻烦。”
“不过大麻烦,往往也大补。”
莫天机原本还想劝一句先歇歇,听见这话,心口跟着一跳。他活了这么多年,脑子转得不慢。门外三十五尊仙王只是看门的,门里这些石像又摆得这么规整,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绝地天通这四个字,拦的根本不是下界修士登天。
它在拦门里的东西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莫天机后颈就窜起凉意。他本能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退有个屁用,太玄浮空岛都顶到门口了。老祖要进,他只能跟着进。何况退回去也没好地方,后头那条旧路满是乱流,前头起码还有老祖顶着。
他干咳一声。
“老祖,弟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尘懒洋洋回他一句。
“你每回这样开头,后头都没好屁,直说。”
莫天机脸皮抽了抽,还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弟子刚才看那三十五王的路数,像守门,不像巡猎。”
“他们堵咱们,不是怕咱们上去抢地盘,倒像怕咱们把门推开。”
“若真是这样,这地方比咱们先前碰过的仙王老巢,怕是还狠。”
苏尘瞥了眼敞开的界关。
“废话。”
“门板上都写着绝地天通了,你还真拿它当迎宾牌坊?”
莫天机差点给这句话噎出个白眼,偏偏又没法反驳。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目光又落向那排石像。
“那......咱们进不进?”
这句问出口,他自己先把袖子里的主控玉符攥紧了。说到底,他还是想进。怕归怕,怕死归怕死,真摆一座上古禁区在面前,掌教瘾也压不住。何况太玄穷了太久,门外捡三十五尊仙王的遗物都够吃几百年了,门里要真藏着更大的机缘,这一脚迈进去,太玄以后怕是要换天。
苏尘没急着答。
他抬头看了看那排石像,又扫了眼地上流动的血线。
那些血线进门以后,没往深处跑,全汇进最中间那尊石像脚下。石像脚边立着一块断碑,碑身裂了大半,字只剩三个半。
“饲......灵......”
最后一个字让断口吃掉,只能看个边。
苏尘眯了眯眼,脑海里系统面板已经开始抽风。
起初只是零星闪两下。
0101。
0101。
接着闪得越来越密,跟疯了一样在眼前乱跳。系统那道平日里还算稳当的提示音,此刻都带上了杂音。
“叮,检测到异常......”
“叮,检测到未知......”
“叮,坐标锁定中......”
“警告,警告,检测到不可名状能量......暴击率提升至%!”
那串数字一跳出来,苏尘喉头那口血差点没压住。
他先前还在盘算,这一战亏得不轻,连斩三十五王,药嗑了不少,气血也伤了,若门里只是堆些仙晶古矿,那这趟买卖勉强算保本。可系统这一嗓子嚎出来,账立马变了。
%。
这数字已经不是暴击,这是拿锄头指着坟头喊快挖。
苏尘舔了舔牙,眼里那点困意当场散了。
“我就说嘛。”
“这帮仙王,果然只是看门狗。”
莫天机没听见系统,却看见苏尘那副神情。他跟着精神一振。
“老祖,里头真有大货?”
苏尘回头看他。
“你怕不怕?”
莫天机胸口一挺。
“怕。”
“可怕也分跟谁去,跟着您去,弟子胆子总能大两圈。”
这话说得很实,半点不绕。
苏尘听完,笑了下。
这老头别的毛病一堆,至少有一条不错,认怂认得快,抱腿抱得稳。
他抬脚踢了踢船头栏杆。
“把浮空岛开进去。”
莫天机呼吸都顿了一下。
“现在?”
“老祖,您这伤......”
苏尘抬手又塞了两颗丹药,嚼得咔咔响。
“再废话,我把你丢下去探路。”
莫天机立刻闭嘴,转身就往主控阵台跑,跑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大喊。
“全岛听令!”
“收外阵,稳主脉,灵池别省,把岛给我推进去!”
“谁敢发呆,回宗以后去灵兽园扫三年粪坑!”
后头弟子一阵鸡飞狗跳,脚步声乱成一团,反倒把先前那股压抑冲开了些。阵师扑到各自阵眼,控阵弟子把灵石成箱倒进阵槽,浮空岛底部一圈圈阵纹接连亮起,整个岛身朝前一顿,随即贴着白骨地往门里滑。
苏尘没回主舱,反倒把那张摇椅又拖到了船头。
他往上一躺,扫帚横在腿边,像极了出门郊游的懒汉。只是灰袍袖口底下那几道裂口还在渗血,指尖偶尔敲一敲扶手,敲得很慢。
他在盘算。
三十五尊仙王守门,说明门里头的事,连仙王都只够当狗腿子。系统又在这里抽风,说明这地方和它本身也脱不开。眼下最省事的走法,不是回头,不是堵门,是直接开进去,把锅底翻出来。真要拖着不碰,后头指不定还有多少脏活追上门。
反正都来了,不如一把薅干净。
浮空岛一点点进门,骨关两侧的白骨门框擦着护岛光幕滑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听得人牙根发酸。莫天机站在主控阵台前,手心全是汗,嘴里却没停。
“左舷别偏!”
“主峰那帮兔崽子,把山头收一收,别蹭门框!”
“药堂的人备好吊命丹,谁要是让石像看一眼就软腿,抬回去灌药!”
他吼得响,可越吼心里越悬。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石像身上根本不是灰尘,是一层层干掉的血。甲叶缝里,锁链眼里,指节纹路里,全灌着血垢。更邪门的是,石像脚底下还压着很多碎骨,个头都不大,有些像人,有些像兽,还有些根本看不出原形。
莫天机胸口发闷,忍不住喊了一句。
“老祖,这地方不像仙域核心,倒像屠宰场啊。”
苏尘闭着眼,懒散回他。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莫天机听得头皮发麻。
屠宰场。
能让老祖拿这三个字落评语,门里头那玩意,怕是真不是什么善地。
就在这时,最前方那尊胸插断枪的石像,眉心位置突然掉下一块石皮,露出里头暗红色的肉。那肉还在蠕动,跟着,石像腹中传出一声闷响。
咚。
浮空岛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莫天机脖子一缩,差点把主控玉符捏碎。
“活......活的?”
苏尘睁开眼,朝那尊石像看去。
“死不透。”
“别停,继续开。”
莫天机嘴唇哆嗦了两下,终归还是咬牙催阵。都到这一步了,停在门口最傻。真把门里这堆东西惹醒,卡在半截挨打,那才叫自己找坑埋。
浮空岛彻底穿过门槛。
最后一角船尾越过界关时,门后灰雾一下压了上来,把外头星空全吞了。前方废墟层层铺开,断城,残塔,塌掉的石桥,还有一眼看不到边的黑色平原。平原上立着很多柱子,每根柱子都栓着锁链,锁链另一头通向地底。
苏尘坐在摇椅里,抬头扫了一圈,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
不是熟在场景。
是熟在格局。
圈地,分栏,立柱,下锁。
他前世加班加得快猝死那几年,曾去过一家大型养殖场谈业务。那地方为了省工,猪圈都是一排排分好,通道笔直,喂食管道从头拉到尾,谁长肉,谁掉秤,记得比账房还清。
眼前这片废墟,味儿不对,骨架却对上了。
苏尘手指敲在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真要是那种路数,那事情可就有点恶心了。
莫天机还想问下一步往哪儿走,结果没等张口,背后界关忽然合拢。
两扇白骨大门一扣,震得整座浮空岛往前一窜。门外那点星光当场断了,门缝里连风都没漏出半丝。岛上弟子东倒西歪,惊呼声此起彼伏。莫天机回头一看,脸都青了。
“关上了?”
“老祖,咱们回头路没了!”
苏尘没回头。
他眼前那块系统面板已经彻底疯了。
0101。
0101。
乱码一行接一行往外蹦,密得连字都快糊成团。随后,这些乱字符又一点点排开,拼成一列古字。字迹歪歪扭扭,像谁拿着钝刀在骨头上硬刻出来的。
苏尘盯着那行字,脸上的懒散慢慢淡了。
那行字只有七个。
欢迎来到......猪猡养殖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