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暗红毛发刚从地砖缝里冒头，苏尘已经跨出葬天渊的裂口。
他手里还拎着那颗不朽头颅，脚下是翻卷的星海，头顶却先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里没有风，只有一只竖眼。
那只眼睛悬在穹顶中央，眼白发灰，瞳仁细长，边缘缠着一圈圈古老符纹。它刚张开，四周的星砂就开始往下掉。离得近的几颗荒星当场塌成粉末，连块完整石头都没剩。
苏尘停住，抬头看了两息。
“我就顺手捡个东西，还带安检的？”
系统面板在眼前疯跳。
一条条猩红警示挤满视线。
“警报，目标为高阶巡狩之眼。”
“警报，已锁定不朽头颅残余坐标。”
“警报，一旦被剥夺光束命中，将强制投放高维角斗场。”
最后那行字还在颤，天上的竖眼已经压下来一束灰白长光。
这光没半点声响，所过之处却干净得吓人。星海里飘着的陨石、残破法舟、古战场遗骨，全被它一寸寸刮走。苏尘左手边一颗拳头大的星核刚碰到边缘，眨眼就没了，只留一缕青烟在原地打转。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脑袋。
头颅上的太古道纹还在发亮，跟盏老灯似的，一明一灭，摆明了就是个活靶子。
他心里盘了一下。
这玩意儿刚从葬天渊挖出来，带着深渊口子的味儿，竖眼盯上它不奇怪。现在要么把头颅扔了，自己图个清静，要么带着它一起跑。
扔是不能扔的。
这东西都摸到手了，再丢回去，等于大半天白忙活。他前脚刚挨了黑洞一顿拉扯，后脚再把战利品送回去，那跟给人白打工没差。
苏尘抬手，把头颅朝储物戒里一塞。
头颅刚进戒指，戒壁就传出一阵闷响，储物空间里的几件杂物被震得到处乱滚，连那块翻天印仿品都被顶得晃了晃。
“老实点。”
苏尘拍了拍戒指。
“进去住几天又不是要你命。”
竖眼的目光更狠了。
那束灰白长光在半空转了个弯，直接咬上苏尘背后。沿途星屑纷纷裂开，空间边缘被刮出一条细长黑痕，黑痕后方还有许多碎光在往下掉，活像谁在天幕上划了一刀。
系统还在叫。
“警报，目标锁定加深。”
“建议宿主立刻舍弃异常物，切断因果拖尾。”
苏尘翻了个白眼。
“你说得轻巧，舍弃的是我刚拿到手的东西，又不是你工资。”
他脚下一迈，横穿三道碎裂星带，抬手去撕回程裂缝。
裂缝刚开半尺，那束灰白长光已经压到脊背后方。杂役袍下摆被光边扫中一点，布料当场少了一角，断口平平整整，连线头都没留下。
苏尘回头瞥了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
“还挺挑食，专盯贵的啃。”
他往前再走一步，灰白长光又贴上来，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这东西显然不是奔着杀他来的。
它想拖人。
拖进那个所谓的高维角斗场。
苏尘不清楚那地方规矩有多脏，可光看名字就够烦。能带个角斗二字的，多半是关门打架，进去容易，想出来还得另算价钱。
他最烦这种事。
能一炷香结束的活，非得折腾成通宵。
系统面板角落闪了一下。
一张灰黑色薄幕的图样浮了出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高维天机屏蔽屏障，未启用，可一次性全功率展开。”
苏尘手指停了停。
这东西还是前些日子系统暴击给的边角料，他一直嫌占地方，丢在角落里吃灰。原本打算哪天拿来盖悟道茶树，省得老被鸟啄。
现在倒好，拿来糊眼睛正合适。
只是一次性全开，多半要烧掉不少积攒的屏蔽之力。以后再遇上这种探测，未必还有现成的替死鬼挡枪。
苏尘心里过了一遍。
不交屏障，就得交自己。
这买卖没悬念。
他抬手一抓，掌心多出一枚巴掌大的黑符，符纸表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断纹，边角还有点卷。
灰白长光越逼越近，已经贴到他肩后半寸。
天上的竖眼跟着压低，瞳仁深处浮出更多古纹。远处一片漂浮星岛被余波刮到，整座岛从中间塌下去，坠进虚空，一声都没传出来。
苏尘把黑符拍在胸口，真元一送，嘴里骂了一句。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下班啊？”
黑符当场化开。
没有金光，没有雷声，四周的星海却一下子暗了。
不是夜色那种暗。
是一块彻头彻尾的空缺，什么都照不进去，什么都映不出来。苏尘脚下那条因果拖尾刚碰到这片暗幕，就被整段吞掉。灰白长光冲进来，前半截没了，后半截还卡在外面，像条被门缝夹住的死蛇。
天上的竖眼头一回有了动静。
它微微抽了两下，瞳仁朝下狠狠一压，更多剥夺之力顺着光束往里灌。显然是舍不得这颗不朽头颅，也舍不得刚锁上的苏尘。
“还不撒手？”
苏尘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指朝前一点。
那片黑幕沿着灰白长光反卷上去。
天幕上顿时多了一大块缺口。
竖眼先是被糊住下半边，再被糊住整个瞳孔。那些古纹刚亮起来，就被黑幕压得扭成一团。灰白长光节节断开，断口边缘往回缩，跟抽筋似的。
天上终于传出一声闷响。
那不是吼，也不是雷，倒像有人隔着门板挨了一闷棍。
苏尘听得舒坦了点。
“早这么配合不就完了。”
他一步踏进刚撕开的空间通道，身影没入缝隙。
只是通道刚合上，那只被黑幕糊了一脸的竖眼硬是从边缘挤出一线余光，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又照了一下。
这一照很短，却在星海里留下一粒极细的灰点。
灰点无声无息，藏在通道外沿，连系统都没再跳警示。
苏尘没空回头。
他一脚跨过三层错位空间，脚下景物连着换了七八轮。前一刻还是荒寂星海，下一刻便是流动的银色云河，再下一刻已经看见太玄浮空岛那层熟悉的护岛光幕。
路上安静了不少。
高维探测被屏障反糊回去，短时间里多半没脸再追第二次。
苏尘活动了一下右手，虎口还有点麻。刚才拽黑洞，后来又被光束蹭掉一角衣摆，今天这趟出门比他一个月活动量都大。
他心里盘算得直白。
回去先睡，醒了再把这不朽头颅找个地方丢好。祖师堂那尊无头石像若真有反应，就顺手给它装上。若是没反应，就继续当镇物压库房。总归东西到了自己手里，怎么用都比在深渊喂眼睛强。
就在这时，识海里突兀一震。
那枚由同心蛊残留牵出的主仆联系被人狠狠拽了一下。
沐幽月的声音直接扎进来，尾音都发飘。
“主人，快回来!”
苏尘脚步没停。
“有话说全。”
“藏经阁的地板裂了，底下有东西在顶，顶得很凶，我用水压不住，拿阵旗压也压不住，再晚一点这屋子要飞了!”
苏尘额角跳了跳。
“你不是在打扫地板吗，怎么扫出个爆竹？”
“我也想问啊!”
沐幽月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了木梁。
“刚开始只是裂缝，后来往外长毛，现在整块青砖都鼓起来了，地下还在喘气，主人，你这破楼底下到底养了什么？”
“闭嘴，先离远点。”
“我已经退到门口了。”
“再退。”
“再退就到山下了。”
“那就到山下。”
苏尘收了传音，脸色有点黑。
藏经阁是他的地盘，地板平时连个虫洞都不该有。现在沐幽月都压不住，说明底下那玩意儿已经动了真格。
头颅刚拿到手，祖师堂那尊石像又在这个节骨眼出反应，底下还跟着起鼓。
前后脚连成一串，苏尘就算再懒，也闻出不对劲了。
“今天谁在给我攒活儿。”
他嘴里嘟囔一句，脚下速度又快了两分。
护岛光幕越来越近。
可就在他抬脚要跨出去的时候，通道外头忽然多了一团血色影子。
那影子来得太快，几乎是直冲他面门。苏尘下意识抬手按住储物戒，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扫帚。
空间通道裂口大开。
他一步落出。
对面那团血影也在这一刻刹住。
星空里，一人一像隔着不到三丈，齐齐停住。
苏尘抬着手，手指还搭在扫帚柄上。
对面那尊无头石像满身血光，脖颈断口处黑血上涌，两只拳头攥得死紧，胸膛处暗金道纹一明一灭，正对着他怀里那枚储物戒发出低沉嗡鸣。
它来找头。
苏尘看着它。
它也“看”着苏尘。
气氛卡了两息。
苏尘先开口。
“跑挺快啊。”
无头石像没法回话，只是脖颈断口的血流喷高了半尺。
苏尘低头瞥了眼戒指，再抬头看向这尊堵在回家路上的祖师爷石像，脸上那点困意彻底没了。
“行，债主自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