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白玉地砖上掉落的物资清单被狂风卷起，撕成碎屑。
莫天机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皮上的肉不住地哆嗦。
天上那道血色流光已经冲破了云层。大罗封天盘被撞出的窟窿边缘，还残留着暴躁的空间乱流，把周围的仙气搅得稀碎。
“敌袭!全宗戒备!”
莫天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嗓子喊得破了音。
他根本不往好的一面想。这里是仙王道场，外面刚才还有三十五位仙王堵门。能无声无息避开老祖留下的阵法，强行把太玄帝宗供奉了十几万年的祖师爷石像连根拔起摄走的，除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仙帝巨头，还能有谁？
太玄帝宗这是被人抄了老底了!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座浮空岛。
两万多名太玄弟子全懵了。前一刻他们还在为了抢夺仙殿里的紫金夜壶和万年温玉柱子争得面红耳赤，下一刻，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自家祖坟里的石像飞上了天。
当啷。
林炎手里那个镶金嵌玉的罐子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祖师爷......让人给绑票了？”
他盯着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太玄帝宗能走到今天，全靠老祖坐镇和历代祖师的余威。现在连祖师堂里最核心的石像都被人凭空摄走，这等于是把太玄弟子的脊梁骨抽出去踩碎了。
就在人群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一道刺目的白芒从侧峰冲天而起，直奔那道血色流光追去。
那是姬紫月。
她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裙，裙摆边缘还沾着之前在下界厮杀留下的干涸血迹。
姬紫月有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太玄帝宗没落的那些年，她眼睁睁看着宗门底蕴被人一件件抢走。如今宗门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她绝对无法容忍有人当着她的面，把祖师爷的石像偷走。
哪怕对方是仙帝，也得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
狂风把姬紫月的长发扯得笔直。她追不上那道血色流光的绝对速度，但她硬生生拦在了流光上升的必经轨上。
她咬破舌尖，脸颊两侧的肌肉绷得死紧，双手十指快速交叉，指甲硬生生抠进手背的肉里。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太玄血脉之力，从她体内疯狂燃烧。
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在这一刻被她强行透支。满头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甚至有几缕直接化作了白雪。
“太玄血脉，缚!”
姬紫月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
十几道由本源精血凝聚而成的红色锁链，像毒蛇吐信一般，朝着那尊无头石像缠了过去。
锁链刚一触碰到石像外围的血光。
轰!
没有僵持，没有任何拉扯的过程。
一股跨越了十万年岁月、霸道绝伦的大帝威压，顺着那十几道血色锁链，直接倒灌进姬紫月的体内。
咔嚓。
姬紫月胸腔传出骨裂的脆响。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她在半空中连翻了十几个跟头，重重砸进下方一座刚刚搬空的仙宫废墟里。汉白玉墙壁被砸塌了半扇，扬起的尘土把她的身影彻底淹没。
“圣女!”
莫天机两眼翻白，差点背过气去。
这石像上的威压太恐怖了。根本不是被人施法摄走那么简单，这分明是石像本身复苏了杀机。
浮空岛角落的兽栏边。
一个满头红发、骨瘦如柴的老者，正蹲在地上啃着半截散发着仙气的兽骨。他身上缠着几条生锈的铁链，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这正是从镇妖塔里死皮赖脸跟着跑来仙界当看门狗的吞天犼，古三通。
他把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嘴巴上的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喊什么喊!嚎丧呢!”
古三通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声音里夹杂着圣王境大妖的威压，直接把慌乱的太玄弟子震得停在原地。
他指着天上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血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别拉了!那不是被偷，那是去接头!那位爷在外面弄出了大动静!”
莫天机连滚带爬地跑到古三通面前，手死死攥着道袍的下摆。
“古前辈，您说那位爷在外面弄动静？可老祖刚才明明是去办私事了!这等撕裂大罗光罩的手段，难道不是仙帝在暗中布局？”
古三通嗤笑一声，露出两排黄黑的牙齿。
“仙帝算个屁。”
“你们这帮凡夫俗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你们那位扫地的主子，刚才撕开虚空去的是哪？”
莫天机被问住了，脑门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老祖没说......但刚才看那空间裂缝里的魔云和死气，像是下界的葬天渊......”
古三通一巴掌拍在莫天机的肩膀上，差点把这老胳膊老腿拍散架。
“这就对了!”
“葬天渊里有什么？有界壁，有死气，还有你们祖师爷当年丢在那里的东西!这石像在底下憋了十万年，现在闻着味儿去要账了。自己拿龟壳算算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古三通说完，转身又蹲回兽栏边，从废墟里扒拉出另一根骨头继续啃。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位爷拿万古诛仙阵盘当板砖砸人的主。仙帝来偷家？仙帝要是敢来，那位爷能顺手把仙域给扬了。
莫天机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祖刚才走得那么急，连外面三十五个仙王堵门都不管。以老祖那极度怕麻烦的性子，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绝对不可能挪窝。
葬天渊是界壁核心，也是当年太玄大帝战死的地方。
宗门正史记载，祖师爷是在域外战场为了掩护万族撤退，被邪魔之王枭首而壮烈牺牲。
所以那尊石像，一直没有头。
如果。
如果是老祖在葬天渊，找到了祖师爷的头颅呢？
莫天机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那座破了个大洞的废弃祖师堂。
这根本不是敌袭。
这是老祖在外面打通了因果，太玄大帝要重聚金身!
莫天机哆嗦着手，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块油光水滑的占卜龟甲，又摸出三枚古铜钱。
他连蒲团都顾不上拿，直接跪在满是灰尘的汉白玉地砖上。
“太玄列祖列宗在上，弟子莫天机，求问宗门气运。”
他咬破手指，把鲜血抹在龟甲背面的纹路上。三枚铜钱塞进龟甲，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猛地摇晃起来。
铜钱在龟甲里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
莫天机把龟甲倒扣在地上。
他不敢睁眼。
周围几万名弟子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地上的龟甲。连刚刚从废墟里爬出来、咳着血的姬紫月，也捂着胸口，踉跄着走到近前。
莫天机掀开龟甲。
三枚铜钱呈一字型排开，直指正东方，那是葬天渊的方位。
龟甲表面原本平滑的纹路，在沾染了鲜血后，迅速龟裂。裂纹交织、蔓延，最终在龟背上拼凑出八个触目惊心的古字。
紫气东来，身首合一。
莫天机半张着嘴。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看着那八个字，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汉白玉地砖上。
“祖师没死!”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所有太玄弟子，嗓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狂热。
“祖师没死!老祖去葬天渊，把祖师爷的真身寻回来了!”
这句话就像是在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火。
两万多名太玄弟子先是愣了几秒，随后爆发出掀翻云层的欢呼声。
那些刚刚还在为丢失底蕴而绝望哭泣的弟子，现在一个个涨红了脸，眼珠子里布满了狂热的血丝。
他们那位拿着扫帚的老祖，不仅能一击灭百万联军，不仅能逼得仙帝退避三舍，现在竟然连十万年前战死的祖师爷都能从地狱里捞回来。
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手段!
“太玄当兴!老祖万寿无疆!”
林炎带头跪在地上，把脑门往坚硬的地砖上磕，磕得砰砰直响。
姬紫月靠在半截断裂的盘龙柱上，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她看着东方，干枯的白发在风中乱舞，病态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极其扭曲的红晕。老祖没有抛弃他们，老祖是在布一个跨越了十万年的惊天大局。
“掌教，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一名长老激动得胡子乱颤，凑到莫天机身边问。
莫天机从地上爬起来，一改刚才的颓废和恐慌。他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吼道。
“干什么？大扫除!”
“祖师爷十万年没回过家了，老祖也快回来了。要是让他们看到这仙王道场脏得跟猪窝一样，咱们全得滚去镇妖塔挑大粪!”
“把那些刚抢来的仙家法衣撕了当抹布!用万年灵泉水洗地!把大门给我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快!动起来!”
太玄帝宗的画风瞬间从悲壮的保卫战，变成了荒诞的家政大比武。
两万多名修士像打了鸡血一样，拿着各式各样价值连城的法宝，开始对这座仙王道场进行地毯式清洁。
而在前山狂热的氛围之外。
后山那座最不起眼的废弃藏经阁里，显得格外死寂。
沐幽月手里拎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站在藏经阁一楼的大堂里。
她没有去凑前山的热闹。作为交出了本源魔血的奴隶，她的任务只有一条，那就是把这间破屋子打扫干净。
可是。
今天这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沐幽月蹲在八仙桌旁边。那张平时用来垫桌脚的破旧线装书刚才被苏尘带走了，现在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这块青砖的地板下面，一直有一层黑色的污垢。
以前苏尘在这里睡觉的时候，这污垢老老实实地贴着地缝，半点气息都不敢漏。
现在苏尘走了。
那尊镇压在祖师堂的无头石像也飞走了。
整个太玄浮空岛的地脉阵眼，被彻底抽空。
咚。
咚咚。
沐幽月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她听到了一阵心跳声。
这心跳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透过青砖，顺着她的鞋底，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之前这声音隔很久才会响一次。可是现在，心跳的频率陡然加快了一倍，就像是某个被埋葬在地下极深处的东西，正在剧烈地挣扎、苏醒。
沐幽月体内的皇族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那是遇到更高层级同类的本能恐惧。
咔。
她面前的那块青砖，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沐幽月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那层无论用多少清水都洗不掉的黑色污垢，开始像活物一样蠕动。
污垢慢慢向两边排开。
从缝隙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了一根发着暗红光泽的粗糙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