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血红色的巨大眼睛悬在裂缝深处。
没有睫毛,也没有瞳孔。那玩意儿完全是由密密麻麻的金色规则锁链纠缠而成,每一根锁链上都挂着无数扭曲的符文。
被它盯上的那一秒,葬天渊核心区的重力规则直接崩盘了。
地上的白骨碎渣不再往下掉,而是诡异地悬浮在半空。空气里的水分被瞬间抽干,干燥得连呼吸一口气,气管都像被粗砂纸狠狠搓过一样生疼。
祭坛最外围,之前被苏尘抓来当临时苦力兼向导的那几个九大宗门宗主,正缩在废墟后面装死。
仙王的视线刚一扫过。
天极宗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老头,连半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膝盖骨直接炸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液压机死死按在地上,粘稠的黑血顺着眼眶、鼻腔和耳朵眼疯狂往外涌,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剩下的几个宗主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看一眼那条裂缝的勇气都没有。
苏尘站在风暴的正中心。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极其不好。
刚才为了解决那个仙使投影,他强行弹响了混沌钟残片。大成至尊骨积攒了大半个月的纯阳气血被那破钟一口抽干,现在骨头缝里正往外渗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感。
最要命的是睡眠不足。
脑子里的血管正突突直跳,仿佛有几百把钝了口的钢锉在来回拉扯神经。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现在只想找个稍微平坦点的地方躺下,哪怕地上全是骨头渣子也无所谓。
偏偏地底裂缝里那个老怪物还不消停。
通道里的声音根本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那是一道直接砸进灵魂深处的宏大道音。
“下界逆臣,安敢染指天庭至宝!”
这声音带着高维度的绝对压迫感,震得周围那些悬浮的白骨瞬间化为齑粉。
“本王要将你神魂贬入九幽,永不超生!”
宏大的宣告在整个葬天渊上空回荡。随之而来的,是裂缝边缘开始疯狂扩张。那只血红色的规则巨眼正试图把通道撕扯得更大,好让本体的力量能降临得更多一点。
苏尘被这声音吵得头痛欲裂。
他抬起左手,用小拇指用力掏了掏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这老东西本体绝对下不来。要是能直接降临,刚才早就一巴掌拍下来了,根本犯不着在这扯着嗓子喊口号。这通道是被夜无极那个老阴货强行献祭炸开的,空间结构本来就脆得跟饼干一样,现在全靠那只眼睛里的规则锁链硬撑着。
只要找个分量够重的硬茬子,顺着通道砸下去,把那些规则锁链搅乱。
这扇门自己就会塌。
苏尘转过头,视线落在那块还悬在半空、表面长满铜绿的混沌钟残片上。
刚才仙使投影和夜无极看这玩意儿的眼神,恨不得连眼珠子都贴上去。仙王级的阵法它都能一响弹碎,这破铜烂铁的硬度和因果重量,用来当堵门的砖头,简直再合适不过。
苏尘叹了口气。
他把一直拄在地上的那把破竹扫帚拎了起来。
扫帚杆上那层包浆的灰褐色伪装下,极道帝兵“太玄斩天剑”的本质正在无声地震颤。世界树枯枝自带的破法属性,遇到上界仙王的规则气息,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想要将其彻底清扫干净的冲动。
苏尘双手握住扫帚柄的末端。
他稍微岔开双腿,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腰胯,找准了重心的位置。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混沌钟残片,脑子里回忆着上辈子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高尔夫球赛的挥杆动作。
裂缝深处的仙王意志察觉到了这个下界蝼蚁的动作。
金色的规则锁链疯狂涌动,试图化作一只巨手去抢夺那块残片。
苏尘红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逼逼赖赖没完了是吧?”
苏尘咬着后槽牙,骂出了今晚最带着火气的一句话。
“我赶着回家睡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
腰部发力,双臂抡圆。那把破旧的竹扫帚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带着世界树枯枝无视一切法则的绝对霸道,狠狠抽在了混沌钟残片那处最厚实的铜绿上。
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炸。
只有极其纯粹的、物理层面与概念层面的双重撞击。
扫帚上的“清扫垃圾”概念,在此刻被苏尘那股压抑到极点的起床气催发到了极致。混沌钟残片就像一颗脱膛而出的洲际导弹,被这一杆子直接抽出了音爆云。
残片表面甚至摩擦出了刺目的火花,带着斩断万古星河的恐怖动能,一头扎进了那条正往外冒着冷风的深渊通道里。
那只由规则锁链编织而成的血红巨眼,根本来不及躲避。
残片精准地砸在了巨眼的正中央。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从通道深处传出。
这可不是普通的撞击。那是太古天庭至宝残片携带的极道因果,加上世界树枯枝破法属性的双重碾压。
仙王意志赖以维持通道的规则锁链,在接触到残片的瞬间,就像是用面条去挡高速旋转的电锯,被摧枯拉朽般地寸寸绞碎。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完全失去了高高在上姿态的惨叫,从裂缝最深处炸响。
那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神魂被撕裂的痛苦。仙王的一缕本源意志,硬生生被这块他做梦都想得到的至宝砸成了粉碎。
通道内的空间法则彻底乱套了。
就像是在一个密闭的高压锅里扔了一颗核弹。坍塌的虚空乱流互相倾轧、吞噬。
整个深渊通道在短短两息之内,向内狠狠凹陷下去,随后彻底闭合。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原本裂开的白骨祭坛废墟,被空间愈合的力量强行挤压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整块毫无生机的灰色岩盘。
那股压得整个下界生灵喘不过气来的天道威压,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葬天渊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几阵冷风吹过废墟,卷起一地的骨灰。
苏尘保持着挥杆结束的姿势,足足站了三个呼吸。
确定地底下那个老怪物不会再诈尸跳出来逼逼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放松下来,酸痛感立刻如潮水般涌遍全身。
他随手把扫帚夹回咯吱窝里。
苏尘没有注意到,在扫帚那节泛黄的竹柄上,原本平滑的纹路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暗红色血线。那条血线像是活物一般,顺着木纹往上攀爬了半寸,随后隐没在包浆的污垢下,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那是斩断仙王意志后,强行接下的天道诅咒反噬。
但苏尘现在根本不在乎这些。就算天塌下来,也得等他睡醒了再说。
他转过身,拖着那双沾满灰尘的破布鞋,慢吞吞地走向祭坛外围。
那里停着一辆用九条蛟龙骨架拉着的沉香辇。这是顾长歌之前为了向他表忠心,特意从中州送过来的代步工具。原本里面还铺着上好的万年冰蚕丝被,正好用来补觉。
苏尘走到沉香辇前。
他抬起脚,用鞋底在旁边那个还在装死的天极宗宗主屁股上踹了一脚。
“别装了。没死就爬起来赶车。”
老头浑身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翻起身。他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连擦都不敢擦,连连磕头如捣蒜,随后手脚并用地爬上驾驶位,抓起了蛟龙骨架的缰绳。
苏尘掀开沉香辇的珠帘,一头扎进那堆柔软的冰蚕丝被里。
他打了个大到能把下巴卸下来的哈欠,眼皮已经完全黏在了一起。
“收工。”
苏尘翻了个身,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声音透过厚重的沉香木板,闷闷地传到外面几个宗主的耳朵里。
“谁敢在回太玄的路上吵醒我,下场就和刚才那个破通道一样。”
随着最后半个音节消散在空气中,沉香辇内传出了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九龙骨架拉着沉香辇,在几个九宗宗主战战兢兢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片化为死地的葬天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