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京城的雪又落了两场。
太皇太后崩逝后的第二个新年,宫里的年节还是照着前一年的样子办,不设宴,不作乐,只在各处殿门口换了新红的对子,日子总得往前过。
过了初十,南巡的旨意明下达。
目的也很简单,去查看河工,主要还是玄烨去接受两位治河能臣的低头认错,两位在大殿里吵得脸红脖子粗,结果对换治了一段时间倒是给治出了一对难兄难弟,两人竟惺惺相惜了起来,学会了什么叫对河的‘因材施教’。
出发的日子定在正月末,离京的前一晚,玄烨习惯性跑寿康宫用膳。
吃完饭玄烨捧着茶,没急着喝,先看了宁珂一眼。
从皇玛嬷崩逝后,宁珂比往年沉默了许多。
这些年,身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皇玛嬷这一去,她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嘴上不说,照旧管事、带孩子、该笑的时候也笑,可熟悉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眼里那点活气,像是随着随着慈宁宫锁上也跟着锁进去了。
玄烨了解宁珂,这不是因为与皇玛嬷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只是见着自己身边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心中怅惘,马上寿康宫中年纪渐大身体不好的云德也要放出宫去,寿康宫里宁珂熟悉的只剩如花如月,等如花如月也年纪大了,加上孩子们很快也会成婚离开,论谁都会在这时候提不起劲。
所以,南边路远,这一趟,他不打算让她一块去。
“皇额娘,”玄烨放下茶碗,“这趟南巡,朕想请您留在京里。”
宁珂摸着手腕上珠子的手顿住。
“开春,往尼布楚的使团就要动身。这一趟成与不成,消息总归都是得送进京城。”玄烨说,“这一大摊事得有人替朕守着,朕想来想去只有您压得住。”
“还有保清。”玄烨顿了顿,“他年岁也到了,朕准备趁出京前,先把婚事给他定下,伊尔根觉罗家的姑娘,性子端正。来日朕就会赐婚,等朕回京便成婚,这段时间里需置办婚仪,还得请皇额娘替他掌着。”
宁珂缓缓点头。
腊月里玄烨就问过“去不去”,她其实不想去。
主要是提不起劲去,似乎没了第一次去江南时的兴致勃勃,觉得无论什么事也就那样。
宫里云德年纪已经足够大,加上本就身体不怎么样,今年也会被放出宫去,如花和如月跟着她从小宫女到如今的嬷嬷,好在有玄烨在,她们俩不至于无处养老。
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总觉得这个世界又变成了自己陌生的样子。
宁珂猜测或许是自己的多虑被玄烨看了出来,想让她忙起来别多想才嘱咐她留京,便也不客气地应承,最近太闲,确实容易胡思乱想。
“行。”她说,“保清的婚事,和谈的事,我都会帮你盯着。”
玄烨松了口气。
“索额图呢?”宁珂问,“上回皇上说让粘杆处盯着他。”
“盯着呢。”玄烨说,“也不知道他窝在府里想了什么,这趟差事看着他比朕还较真,也算好事一桩。”
“就不怕他较真过了头,谈僵了?”
“谈僵了也比糊弄强。”玄烨嗤笑,“谈僵了,是本事不够;糊弄了,就是心术不正。本事不够,朕还能想办法替他描补,心术不正……呵……”
语气间的秋后算账明显得不能更明显了,显然还是小心眼地记恨当初苏勒进宫前赫舍里家对立后的殷勤。
“行吧。”宁珂心中默默替索额图祈祷了一秒,可别噶得比历史上的还早。
“还有河工的折子。”玄烨说,“这一回过去通信不便,朕让内阁把河工、边报的折子,都抄一份,送寿康宫,皇额娘替朕看着点。”
其实哪有什么不便的,水泥路的马车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水泥路边上特地留着策马的驰道还能八百里加急,说白了就是希望宁珂能忙到别乱想罢了。
“行行行。”宁珂说,“到时候有什么要决策的我还是让八百里加急给你送去,万一是什么紧急要事我可处理不来。”
玄烨笑了:“皇额娘还有处理不了的事?朕不信。”
没等宁珂瞪眼反驳,他搁下茶碗,又补了一句:“朕出宫后,宫里那些孩子们都交给皇额娘了,有事便吩咐皇贵妃,让她帮着皇额娘。”
“毓秀忙得很。”宁珂说,“行了行了,放心去吧,京里有哀家。”
玄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又陪着宁珂坐了会才离开。
正月末,銮驾出了京,送驾那天宁珂没出城,只站在寿康宫的廊下,听城门口方向的号角,一阵一阵,往南去了。
转过二月,宁珂撸起袖子开始处理玄烨交代过的事情。
首要的事就与罗刹国相关。
北边的边界还是太远,又冷又荒芜,在这个人口密度远不如前世的时代,边界就是意味着无人区,但比起再往北的罗刹国,边界内又显得条件好了不少。
尤其是风靡蒙古多年的毛衣,因着所有制作手法统统掌握在皇家手里,基本上的毛衣都是从京城里运出去的,每日都能看到京郊官道上蜿蜒如龙般运送毛衣的车队,比起绫罗绸缎,毛衣显得物美价廉十分亲民,尤其是不上色稍微有些粗糙的毛衣,因其价格低廉,是普通百姓最为推崇的过冬衣物。
这样好的东西罗刹国会不需要吗?不,只会更想要。
既然想要,那就拿我们需要的东西来换吧。
福临找来的人是内务府老库上的,姓魏,六十多了,一脸褶子,从前管过罗刹贡使的接待,如今专门管理内务府与罗刹人买卖相关的事宜。
魏总管跪在底下,回话回得仔细。
“回太后娘娘的话,罗刹的人来过几拨。他们的商队一年只能来一趟,赶着大车,带的多是皮子,貂皮、狐皮、灰鼠皮,厚厚的,都是顶好的。回去的时候,带的则是咱们的绸子、缎子,再就是茶。”
“茶?”宁珂问。
“砖茶。”魏总管说,“他们那地方冷得邪乎,都说喝咱们的茶,暖身子、化油腻。一户人家,一冬要煮掉好几块,缺了茶,比缺盐还难受。”
宁珂摩挲着手腕上的珠子。
“瓷器呢?”她又问,“他们买不买?”
“买。碗、盘、瓶,专挑花样子好看的,不过不多。”魏总管笑了笑,“奴才听通事说,咱们这的瓷器在他们那边的贵人手里可是稀罕物,贵人家里搁一只咱们的瓷瓶,是顶有脸面的事,搁在窗台上,来个人就得看一眼。”
确实,人都有虚荣心,一旦尝过“体面”的滋味,就回不去了。
“有时候得了好物件,那边的王公都会放下身段去和大臣抢,奴才听说有时候王公还抢不过大臣哩。如今咱们这边可不止瓷器,玻璃也特别吃香,去岁来的罗刹国人还偷摸着到处问咱们的玻璃哪里造的,被索相知道带了人去驿站把他们申饬了一顿。”
茶、瓷器、绫罗绸缎,确实是这个时代最为炙手可热的外销物品。
“去岁除了玻璃还有要买别的吗?”
“回太后娘娘,还有毛衣,只是他们想要买的太多了,奴才记得这件事索相有来吩咐过,说是报给了皇上。”
“那他们那边,什么多?”
“皮子,还有木头。”魏总管说,“奴才听他们说,他们那头的林子,密得连雪都落不下去,木头论山算的。”
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