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日子,慢慢地再度回到安稳。
保成总是傍晚来请安,十五岁的少年,身条子蹿得飞快,进了门,先规规矩矩地行礼,搭配上杏黄色的装扮,自带一种属于太子的矜贵。
“孙儿往后,不能隔一日来一回请安了。”保成蹭到宁珂身边,“皇阿玛叫孙儿在南书房,学着看折子。”
宁珂拿了块糕点递给他:“才多大点人,看什么折子。”
“皇阿玛说,保成这个年纪正合适。”保成接过糕点笑了一下,眉眼都舒展开了,“孙儿慢慢学。”
“行。”宁珂点头,“反正有不懂的,就问你皇阿玛,若你皇阿玛没时间,还能来问玛嬷,玛嬷别的不会,帮你想辙,还是在行的。”
保成笑出了声,笑了半截又收住,大了,开始有了偶像包袱。
“对了,”他忽然又说,“皇阿玛还让孙儿看舆图,北边那些地方,孙儿如今都认得了。”
“要哀家说,有啥好认的。”宁珂说,“以后啊,等水泥路修好了,北边那点地界一晃眼就能到,太小了,还得往北走走才行。”
保成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
塔娜如今跟着姐姐妹妹们一块上功课,原本几位公主占大比重的课程是那劳什子《女则》《女戒》,宁珂表示公主金尊玉贵的,哪能与普通人相比,这种规矩多多的内容应当减少才对,玄烨深以为然。
目前塔娜她们主要学习内容还是识字,汉语满语蒙语都得会,还都得会读会写,宁珂当年看着满语蒙语那蚯蚓似的字就两眼发晕,要不是原主有喜欢‘汉学’的人设在,宁珂就装自己不识字了。
当然,福临和玄烨只以为宁珂藏拙,还神神秘秘地替她瞒着,自以为瞒了个了不起的秘密。
每日功课散了,塔娜照例先奔寿康宫,她如今练字练得入了迷,坐下来就要纸要笔,福临在旁替她铺纸,研墨。
“福爷爷,塔娜问你个字。”
“什么字?”
“这个——”塔娜一笔一划,写了个“福”字,“这个字,为什么叫福呀?”
福临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个字,”他说,“上头是敬神,下头是一口田。民间老人家说,一家人,有一口田种,有一口饭吃,就是福。”
“就这个呀?”塔娜有点失望,“塔娜还以为,福是很大很大的东西。”
“是很大很大的东西。”福临说,“大到……人得用一辈子,才明白自己这辈子有没有。”
塔娜似懂非懂,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又把这个字,认认真真描了一遍。
“那,”她描完了,又仰起头,“福爷爷有福吗?”
福临拿着墨锭的手,停了一下。
“有。”他说完,笑了笑,“奴才的福气,早就到了。”
宁珂坐在一旁,手里捏着珠子正看游记,没多想,笑着接了一句:“福爷爷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借娘娘吉言。”福临与宁珂相视一笑。
塔娜写完字,收起纸笔,蹦蹦跳跳地走了。
宁珂起身顺手把她桌上的纸理了理,一小沓,都用玄烨给的小镇纸压着,压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三十七张。
每一张上,都有一个“寿”字。有的写得歪,有的写得正,最上头那一张,已经很有模样了。
宁珂把镇纸压回去,把那沓纸轻轻抚平。
腊月里,毓秀来禀年节的事。
年节的一应安排,还是素着来,不设宴,不作乐,各宫的赏赐照发。
宁珂添了一句:“赏赐比往年厚一成,这一年,宫里的人都熬得辛苦。”
“是,儿臣遵旨。”
毓秀领了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笑了一下:“皇额娘,儿臣方才想着……您如今说话,倒有几分皇玛嬷的味道。”
宁珂捏着茶盏,愣了愣,笑道:“……那挺好。”
“皇额娘开心就行,儿臣告退。”毓秀说,低头退了出去。
宁珂坐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紫檀珠子,在自己手腕上绕了几圈:“那就,陪着我走完这一生吧……”
腊月二十五,天阴着。
皇上前一日就出京去了遵化,宁珂起得早,用了素粥,对如花说:“去慈宁宫。”
殿门锁着,管事的太监一路跑来开门,锁是冷的,手一碰,沾了一层霜。
打开门,殿里空着,阳光从窗格子里进来,一格一格铺在砖上,照见细细的浮尘。
苏麻喇姑抱养了十二阿哥后,宁珂以慈宁宫过于清冷,让她带着孩子住到了寿康宫的后殿方便照看。
慈宁宫彻底没了人气。
东边那五间拆走之后,空出一大块地方,风从廊柱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佛堂那一间还留着,蒲团摆在老地方,边上是一只矮几,几上的经卷,还摊开着,苏麻喇姑收拾了一半,说这一卷主子读到一半,没舍得合,便原样放着。
宁珂走进去,到佛前,添了一炷香。
她站着看那炷香,慢慢地燃。
一年了。
她在心里,把这一年的事拣了几样,轻声说了一遍:皇上的孝,保成的功课,塔娜的字,河上的堤,北边的风。
最后,她说:“都好,您放心。”
香燃了小半炷,她转身出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炷香,烟是直的,端端正正,往上飘去。
傍晚,落了雪。
福临在廊下等宁珂出来,看雪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
慈宁宫人手撤去,他也不好堂而皇之跟进去了,记起去年皇额娘临终对自己的嘱咐,他想,他会守着宁珂过得很好。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薄薄积了一层。
玄烨在次日傍晚回宫,车驾一进宫门,就先去了寿康宫。
进门的时候,福临在廊下替他打帘子,玄烨从他身边过,脚步顿了顿。
两人交流了一个眼神,帘子放下来,一个进门,一个退到廊下。
“皇额娘,”玄烨坐下喝了口汤,说,“开春,朕想再去一趟江南。”
“河上的堤,该让人亲眼看一看了。”他说,“靳辅和于成龙,换了位置都结果都上了请罪的折子,看来两人心里算是有了成算。”
宁珂点点头。
“还有罗刹国。”玄烨说,“朕已经定下让索额图开春再去尼布楚,这一回,应当能定下来。”
“他这一冬,过得不安生。”他脸上带上了笑意。
“怎么说?”
“一个月上了三道折子。”玄烨说,“据说舆图都翻起毛边了,次次都商议是不是该再往北推一些,倒是难得见着这位索相这般积极。”
索相表示,他也不想的,该死的粘杆处。
玄烨看了宁珂一眼,见宁珂百无聊赖地正拨弄边上的香炉,便问:“皇额娘这回要不要还跟着去?朕叫他们早些预备。”
宁珂想了想,感觉并不是很想去,缓缓摇了摇头:“再说罢。”
玄烨便也不提了。
塔娜进来请安,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一边,不吵不闹,这一年她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看着有心事了。
玄烨摸了摸她的头:“字练得怎么样?”
“每天都练。”塔娜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乌库玛嬷的,练得最用心。”
玄烨的手顿了顿。
“那很好。”他说,“接着练。”
夜里,起了风。
宁珂在窗边站着,风是从北边来的,掠过屋脊,一阵紧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