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穿过屏障的时候,那些觉醒职业者没有拦他。
几十个人站在屏障两侧,像两排路灯。楚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屏障表面自动裂开一道口子,等他走进去了,口子又合上了。
楚休回头看了一眼屏障,又看了一眼两侧的觉醒职业者。那些人站在原地,瞳孔里只有那种半透明的金色荧光,没有焦点,没有表情。
“门卫都不带拦的。”楚休说,“谁家安保系统这么干?”
没有人回答他。
楚休往前走,站在第七座城市的街道上。脚底踩的是完整的柏油路面,没有裂缝,没有坑洼,保存得完好如初。路面上还有斑马线,白漆褪成灰白色,但线条还是直的。
街道两侧的店铺橱窗是完好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灰,但没有碎。透过橱窗看进去,货架是满的,商品还摆在架子上。
楚休捏了捏空烟盒,又塞回口袋。
“不像墓地。”他说,往前走,“像被时间定格了。”
第七座城市的核心区,以城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建筑为轴心,街道呈放射状往四周延伸。楚休走在正中央那条街上,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往城市中心走的路上,风停了。
走几步就淡一点,再走几步就轻一点,等楚休走到城市中心广场边缘的时候,风已经彻底消失了。空气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楚休停下来,站在广场边缘,抬头瞥了一眼广场中央那栋建筑。
建筑顶端,那团光还在旋转。比从屏障外面看的时候更大,更亮,半透明的金色光芒在空气里旋转,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每跳一次,光芒就扩散一次,扫过广场,扫过街道,扫过整座城市。
楚休的掌心里,送葬者之手的温度从温暖变成了灼烧。
骨白色的光芒从掌心里炸开,顺着指骨往上爬,把整只手裹在光里。保护层的数字在瞳孔下方跳了一下——60%,稳住了。但那种灼烧感没有过去,从掌心往手臂上蔓延,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钻。
楚休低头快速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骨白色光芒中间,金色的光点比刚才更多了,在骨白色光芒里跳动,往一个方向拉。
那个方向,是广场中央那栋建筑。
“你他妈在叫我。”楚休说,字咬得很清楚,“棺材都给你备好了,你倒是出来躺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声音从意识里响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敲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像一根针扎在鼓膜上。
楚休的手指收紧。
那声音有节奏,但比心跳快,有人在用极快的速度敲击什么东西,在送葬者之手的掌心里震动,在骨头里震动,在意识里震动。
骨语系统没有弹信息。通讯器没有响。但那个声音,在楚休的脑子里响着,在呼唤他。
楚休站在原地,握紧拳,送葬者之手的骨白色光芒在掌心里炸开,把那些金色的光点压下去。光点被压灭了,没过三秒,又亮起来,像灭不掉的火星,在骨头里重新燃起来。
“识别的不是送葬者之手。”楚休说,“识别的,是我。”
他抬头目光扫过广场中央那栋建筑。建筑顶端,那团金色的光在旋转,扫视着他。
楚休往前走了一步,踏上广场的地面。
那团金色的光炸开了。
光芒从建筑顶端扩散开来,扫过广场,扫过街道,扫过楚休的身体。
光芒穿过他的身体的时候,楚休感觉到一种很轻的震动,在骨头上,在血管里,在神经末梢上,同时跳了一下。
然后意识直接灌入他的脑子。
从种子网络的核心里涌出来,顺着送葬者之手,沿着血液灌进他的脑子里。
楚休的呼吸顿住。
他看见了——那些画面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八座城市的地图,在脑子里展开,从第一座城到第七座城,它们的位置,它们的地下结构,它们的种子核心坐标,像一张网,在意识里铺开。
地图的中心,是第七座城市,是广场中央那栋建筑,是那团金色的光。
然后楚休感觉到了。种子网络在告诉他什么,在邀请他。
“你在展示你的身体。”楚休说,“你在告诉我,只要我送你,你就能复活,变成一个完整的系统,让新世界重新上线。”
广场中央的金色光芒跳了一下,在回应他。
楚休感受着掌心里送葬者之手的温度。骨白色的光芒在燃烧,在抵抗那种金色的能量,在告诉他——危险。
但那个声音,在告诉他——来吧。
“你他妈在诱惑我。”楚休说,字咬得很清楚,“老子是送葬的,不是来相亲的——花圈摆一排,你也得先死一回。”
金色的光芒又跳了一下。
楚休视线掠过那团光,没有说话。他站在广场边缘,面前是种子网络的中枢,是一个即将诞生的新世界系统。
“送别你,新世界系统就没了。”楚休说,“不送别你,种子网络就会扩张,把八座城市全部覆盖,到时候你他妈就是一个活着的系统,没有人类,没有职业者,只有你一个。”
金色的光芒没有跳了。
“那你告诉我,”楚休说,“我该怎么选?”
然后那团金色的光动了。
光从建筑顶端收回来,压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从建筑顶端落下来,落在地面上,然后往楚休的方向滚过来,在地面上滚动。
楚休瞥了一眼那团金色的光球,没有说话。
光球停在楚休面前,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悬浮在离地面十厘米的位置,慢慢地旋转着。
楚休低头快速看了一眼那团光球。送葬者之手的温度在升高,骨白色的光芒在掌心里炸开,在警告他——不要碰。
楚休伸出了左手。
送葬者之手在右手里烧着,抗拒着。但楚休的左手碰到了那团金色的光球。
世界炸开了!
意识在楚休的脑子里炸开了,把他所有的意识碎片都炸成了粉末,然后重新组合。
金色的光从楚休的左手掌心里灌进去,顺着血管往身体里涌,往心脏的方向涌,往脑子的方向涌,把送葬者之手的光芒压下去,像洪水冲过一条河,把河里的石头都冲走了。
楚休的瞳孔散开了。
他站在广场上,左手握着那团金色的光球,身体僵住了,像一座雕塑。
意识里,那个声音变得清晰了。种子网络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往他的意识里渗透。
楚休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不属于他的记忆。
八座城市种子的记忆灌进来,从诞生到生长,从通讯到组网。三十年的记忆,灌进楚休的脑子里。他的瞳孔在颤动,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挣扎。
送葬者之手在反抗。
骨白色的光芒从楚休的右手掌心里炸开,像一把刀子,往身体里扎,往金色的能量里扎,往种子网络的意识里扎。两种能量在楚休的身体里撞在一起,像两股洪水在同一条河道里对冲,把楚休的身体变成了战场。
血线从楚休的下颌边沁出来。
保护层的数字在跳——60%,59%,58%,在往下掉,在种子网络的意识和送葬者之手的对抗中,被两种力量撕扯着裂开。
楚休的右手握紧拳,送葬者之手的骨白色光芒从掌心里烧出来。金色光芒被压下去一点,但马上又涌回来,比刚才更猛,开始反击。
楚休站在广场上,左手握着金色光球,右手握紧拳,意识在抵抗种子网络的同化。
然后楚休的瞳孔里,亮起了一点金色的光。
那一股金色的光更淡,更轻,带着小时候母亲手心的温度,从他的意识深处亮起来,种子网络触发了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沉睡了三十年。
楚休的瞳孔颤了一下。
脑子里的声音变了。从一种语言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种子网络在疑惑,在识别,在确认。它认出了楚休身体里的那股金色,是另一个人的,是楚休的母亲留下的。
声音信号,从楚休的身体里响起来。
有节奏,但比心跳更轻,很轻,很轻,只有楚休能听见,只有楚休能感觉到。
楚休站在广场上,瞳孔里金色的光在亮着,下颌边挂着血,送葬者之手在烧着,种子网络在他身体里蔓延。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母亲的声音,从三十年前传来,从他的身体里传来,在告诉他什么。
种子网络在攻击他的意识,送葬者之手在抵抗,母亲留下的金色光芒在保护他。
三股力量,在一具身体里撞在一起。
楚休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身体僵直,但他还站着。
保护层的数字卡在55%,停住了,没有再往下掉。
楚休的瞳孔里,金色的光在亮着,像两簇火焰,在骨白色光芒的包围中,烧着,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