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李隐,心神早已飞向天外。
恍然间仿佛又回到大离皇城,回到那烟雨迷蒙的听雨楼中,怔怔地望着湖边那女子破空而去的身影。
他一边出神,一边暗自哂笑。
自己遇上的三个少女,怎么个个都像话本里编出来的狗血故事?
就连盘龙镇上那位白家公子,为了逃避传宗接代的命运,竟不得不假借杀人恶魔的名头仓皇逃婚。
这世间,除了那雪域公主三百年不改的痴等,哪里还有一个女子,值得他苦守百年?
别说百年,便是三年,他也绝对不会。
且不论旁人,只看今日这三江诗会上的闺秀们......譬如那位文家小姐,还有陈灵儿之流。
一个为争诗名,不惜当众打压玉兰姑娘。
一个逼得白泽如惊弓之鸟,闻风远遁。
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哪里配得上世间痴情少年日夜相思、经年等待?
直到耳边再度响起那女人不耐烦的催促:“我说,你是不是忘了赌约?还想不想喝灵酒了?你聋了不成?”
李隐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好家伙,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少年抬眼望去,只见凉亭里的男男女女早已忙得不可开交,各家公子小姐的诗稿如雪片般飞向观礼台。
他只愣了一会儿神,今日的诗会便已如火如荼。
远远看去,那十一位评判几乎要被铺天盖地的诗文淹没。照这样下去,怕是太阳落山,也挑不出一首真正令人耳目一新的佳作。
他轻轻摇头,低声自语:“你急什么,我还没见着老板娘呢。”
话虽说着,手上却没闲着。
掏出黄纸朱砂,趁着凉亭中众人无暇他顾的间隙,挥笔写下一行诗文。
高楼上的女人一愣,心中暗恼:这小子竟敢嫌弃花月楼的墨香?还嫌我没派侍女替你研墨?竟拿一张黄纸来敷衍我?
她正要出声呵斥,却见李隐已将那黄纸折成寸长的纸剑,随手掷向虚空。
李隐低声呢喃:“如你所愿,赶紧让老板娘送酒来。别忘了,我来花月楼是为品酒,不是来作诗的。”
“嗖——”
那纸剑破空而去,快如流光。
不等女人回过神,七座凉亭里竟无一人察觉,就连观礼台上的十一位评判和那位青衣妇人,目光也全被桌上诗稿牢牢吸住。
谁有闲心去留意那梨树下无所事事的瘸腿少年?
纸剑如虹,一刹那便落至高楼窗前。
女人轻咦一声,伸手将那抹流光抓住,展开细看,却忍不住哑然失笑——
果然还是个长不大的少年,故作玄虚,写首诗还要折成纸剑送上楼来。
可她转念一想,不由得心头微震:
那株湖边的梨树,距她所在的高楼足有百丈之遥,一张轻飘飘的黄纸,如何越得过这一片虚空,稳稳落在她指尖?
她本想嗤笑一番,一张黄纸上能写出什么惊艳的词句?
可就在她徐徐展开纸面的一刹那,却愣住了,随即忍不住斥道:“那谁,你这写的是什么破诗?跟我玩猫捉老鼠呢?”
黄纸上,只有歪歪扭扭三行字......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嘴上虽在呵斥,她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念了三遍。正要寻思这没头没尾的三句,也敢来换我七品灵酒、千两白银?
“轰——”
掌中黄纸竟凭空自燃,瞬间化为一缕灰烬落在桌上。
女人气得冷哼一声:“慕容缺,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写几句少女怀春的心思,就想来糊弄我?”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早已被撩得又痒又恼。
这家伙,除了他,恐怕整个三江城的公子小姐,连那十一位长老贵妇,也没一个能想出这等招数来。
她没料到,竟被那梨树下的少年,耍了个结结实实。
李隐靠在椅背上,懒懒伸了个腰,冷然一笑:“我春风没喝到,秋露没尝过,银票也没见着,谁跟你玩什么猫捉老鼠?”
女人大怒:“就凭这三句,也配让我惊艳?”
李隐笑道:“来一杯春风,我再给你续上。”
“好!”
她想也没想,回头冲侍女打了个响指:“去,倒一杯春风,给那家伙送去。”
侍女“啊”地惊呼一声,转身一溜烟奔下高楼,绝尘而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哪来的野小子,不仅在花月楼白睡了一夜,还分文不花,白喝了一杯春风……
不多时,李隐面前已摆上一只晶莹玉杯。
他端起来,轻嗅其香,浅浅抿了一口。
低声呢喃:“春风微寒,澈如寒冰,果然是乍暖还寒,酒如霜刃,仿佛腊月风寒,刀割一般......好酒!”
自语间,又饮一口。
随即再掏出一张黄纸,朱砂挥就,折成纸剑随手掷向风中!
笑道:“再尝一口,寒气化开,若冰河乍裂,春水奔涌……如梅花落地的余香,又似梨花初绽时那一抹清冷艳色……”
话音未落,便将杯中春风一饮而尽,朗声笑道:“痛快!再来一杯秋露!”
高楼上,那女人此刻却望着手中的黄纸怔怔出神。
就在少年品酒之际,她已铺纸磨墨,将先前那三句诗抄了下来,生怕转眼忘却。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也有过年少时光。
此刻,她再次展开黄纸,却多了一丝薄怒,也添了几许惊艳。
低声念道:“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好家伙,短短三句,便将春风里少女的相思写得入骨三分!
不等少年开口,她便含笑吩咐侍女:“去,给他一千两银票,再倒一杯秋露。”
侍女尖叫一声,推门飞奔而去。
女人一边提笔抄写,一边望着黄纸徐徐燃尽,低声自语:
“记得当初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
果然,一句便值千金。就算那家伙疯癫之下不肯再续下文,光是这两段诗文,已是千金不换。
心中欢喜之余,她竟忘了问少年:为何要使那妖法,将好不容易写下的诗文焚去?
是怕自己记下?
还是不想让诗会上那些人知晓?
她想起先前与少年的赌约,一时怔住了......倒不是心疼那一千两银票,只是想不通,那小小年纪,哪来这许多愁绪?
梨树下的李隐收了千两银票,略一思忖,从怀中取出一百两递给侍女。
侍女受宠若惊,欣然接过:“多谢公子。”
李隐却只是怔怔望着桌上那杯秋露。
但见其色如琥珀,杯底沉着几片金色枯叶,仿佛一杯酒里,便盛满了整个秋日的厚重。
他轻叹一声,对侍女道:“告诉你家主人,想要我再写下文,便让老板娘亲自来。见不到她,我不会再写了。”
侍女“哦”了一声,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笑意,嘻嘻一笑,翩然离去。
李隐并不急着喝那杯秋露,反而提笔在黄纸上又续了两句,依旧折成纸剑,这次却将朱砂与黄纸一并收好。
这才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
一刹那,一丝清苦入喉,仿佛咬了一口青柿,涩得他微微皱眉。
再饮一口,细细品味那苦尽甘来之意,秋风里那一抹肃杀,令他想起在天音老地方的石碑前,枯坐经年.
一朝醒来,忽而泪下。
所谓大漠孤影,佛前枯坐的寂寞,皆在这一杯秋露之中。
少年低声叹道:“好一杯秋露!”
一品春风,二品秋露,花月楼的老板娘,果然不错......就算她先前与那些人勾结,单凭这两杯酒,勉强也算可以原谅她的蠢了。
高楼之上,女人却等了个空。
她看着两手空空回来的侍女,挑眉问道:“诗呢?”
侍女苦笑道:“公子说,见不到花月楼的老板娘,他不会再往下写了......”
话没说完,少女便捂着嘴咯咯笑出了声。
一边笑,一边嚷嚷:“笑死我了,哎哟不行了,那家伙当真不错,还赏了我一百两银票呢!今日托主人的福,我也发了一笔!”
“果然是个白痴。”
女人闻言,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此刻的她,心里像揣了只猫爪,不停地挠着心尖,一边笑得停不下来,一边又忍不住想知道下文究竟如何。
无奈之下,她只得挥手道:“去,把他带来见我。”
“嗯!”
侍女推门而出,边走边笑:“主人骂得没错,那家伙确实是个白痴!”
就这样,梨树下的少年跟着侍女踏花而去。几个下人匆匆赶来,将桌椅茶水连同糕点一并撤走。
七座凉亭里依旧吵吵嚷嚷。少男少女们诗兴正酣,谁也不服谁,人人都想争得今日诗会的魁首。
凉亭之中,慕容雪觉得有些无趣,百无聊赖间抬起头,朝湖边那株梨树望去。
只不经意的一眼,她便愣住了,喃喃道:“青玉,那家伙不见了。”
“啊?”
正在磨墨的文青玉闻言也抬起头,顺着慕容雪的目光望向湖边。
只见风依依,一树青梨依旧,树下却早已不见那瘸子的身影。
连桌椅板凳、清茶糕点,也都撤得干干净净。
少女微微一惊,心中暗道:哪来的瘸子,从陈灵儿手里骗了银票,竟趁着众人不备偷偷溜了?
她气得直跺脚,一声惊呼:“陈灵儿,那家伙跑了!”
注:原作出自元代徐再思《蟾宫曲·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