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掌柜的目光扫过他们四人，在他们洗得发白的衣角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慢悠悠地放下核桃，拿起最上面的那张银狐皮。
那皮子毛色油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银光，是难得的上品。
“啧啧。”胖掌柜却摇了摇头，手指在皮毛上划过，像是摸着什么脏东西，
“这皮硝制得不行啊，摸着发硬，还有股味儿。毛色也杂，你看这儿，这儿，都发黄了。”
“放平时，我们店里根本不收这种次货。”
他把那张完美的狐皮说得一文不值。
李铁柱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胖掌柜又拿起那张雪狼皮，更是嗤之以鼻：
“狼皮？现在这年头，狼皮最不值钱，城外到处都是饿狼，想扒皮还不容易？”
他把皮子扔回柜台，像扔一块破布。
“看你们也不容易，从外地来的吧？”
胖掌柜靠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核桃，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道，
“这样吧，一百两银子，这几张皮子我都要了。爱卖不卖！”
一百两！
这几张皮子，在丰年，光是那张雪狼皮就不止三百两！
现在虽然是乱世，但皮货御寒，只会更贵。
这一百两，连市价的三成都不到，简直就是侮辱！
“你……你这黑心肝的！”李氏再也忍不住了，她虽然不懂行情，但看得出掌柜那副嘴脸有多可恶。
她指着胖掌柜的鼻子就骂了起来，“这么好的皮子，你给这点钱？你怎么不去抢！”
“哪来的疯婆子！”
掌柜还没说话，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伙计就冲了上来，一把将李氏推了个趔趄。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再敢在这撒野，把你们腿打断了扔出去！”
李氏哪里受过这种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嘴就要嚎。
陆承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往前踏了一步，挡在李氏身前，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锵——”长刀出鞘半寸。
那胖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盘核桃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几个伙计也都变了脸色，紧张地握住了身边的棍子。
“住手。”
叶棠拦在了陆承野面前，按住了他拔刀的手。
她轻轻摇了摇头。
陆承野眼中的杀气翻涌，但他最终还是听了叶棠的话，松开了刀柄，将长刀缓缓归鞘。
叶棠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胖掌柜，平静地说道：“一百两，我们卖。”
李铁柱和李氏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棠棠……”
“姥爷，听我的。”叶棠打断了李铁柱的话。
今天要是打起来，他们占不到任何便宜。
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济阳县城，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们就是几只待宰的羔羊。
打了人，他们会被官府通缉。
不打，忍下这口气，至少还能拿到一百两银子，让队伍里的人多活几天。
尊严，在饿死的威胁面前，一文不值。
胖掌柜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姑娘，才是真正主事的人。
他好奇了一下，随后又觉得无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得意。
“算你识相。”
他从抽屉里数出十锭银子，扔在柜台上，发出一连串叮当作响的声音，刺耳又充满了羞辱。
叶棠走上前，一锭一锭地将银子收进钱袋。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手指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在拿起最后一锭银子时，她抬起头，直视着胖掌柜的三角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掌柜的，今日这价，还有你这张脸，我记下了。”
胖掌柜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突。
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放狠话的他见过，跪地求饶的他也见过，没想到今天被一个女子的眼神差点吓到了。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背脊升起，让他打了个哆嗦。
等他回过神来，叶棠四人已经转身走出了百兽堂。
“呸！什么东西！还敢威胁老子！”
胖掌柜朝着门口啐了一口，嘴上骂着，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拿着这一百两银子，叶棠他们去了粮店。
结果更是让人心寒。
一百两，在丰年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富足地过上好几年。
可在这里，只买到了五袋陈米和十袋最粗的麸皮。
那米黄得发黑，一股陈腐的霉味，麸皮更是混着沙子和草屑。
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铁柱一言不发，只是闷头赶路。
李氏也不再咋咋呼呼，红着眼睛，小声地抽泣着。
陆承野走在叶棠身边，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没人知道，她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在这乱世，想靠常规手段，为几百号人谋一条生路，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规则，永远是当权者和有钱人制定的。
他们这些难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回到难民营，当众人看到那少得可怜的粮食时，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灭了。
营地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角落里，叶巧慧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又开始在相熟的人群中窃窃私语。
“看见了吧？我就说她不行！跟着她，早晚都得饿死！”
“把那么好的皮子，就换回来这么点东西，真是个败家子！”
叶棠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她安排好众人，独自一人走到了营地外一个无人的土坡后。
背对着所有人，一拳砸在干硬的土墙上，指节瞬间被磨破，渗出血丝。
但很快，情绪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手伸入怀中，意识沉入空间。
下一秒，几锭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碎银，出现在她的掌心。
这是她从钱家拿的银子，只能先拿出应急一下了。
“咳……咳咳……”
角落里，一个瘦弱的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烧的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