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野那一脚，清脆的骨裂声响彻了半个营地。
三癞子带来的那群乌合之众，抬着他们断腿的老大，屁滚尿流地消失在恶臭的巷子深处。
之前那些窥探的，贪婪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全都缩了回去。
没人再敢盯着叶棠他们这块“肥肉”。
立威的效果很好，队伍获得了暂时的安宁。
可安宁，填不饱肚子。
火堆上吊着的铁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每个人分到手里的，只有半碗。
糠饼也开始定量，一天一块，小孩子减半。
队伍里的人都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沉默地啃着那能把牙硌掉的糠饼，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愁苦和茫然。
“棠棠，照这么下去，不出五天，咱们就得断粮了。”
李瘸子蹲在火堆旁，不停的叹气。
叶棠没说话，只是掰了一小块糠饼，慢慢地嚼着。
谢怀瑜的警告还在耳边，这营地里弥漫的甜腥腐败气味越来越浓，远处那些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咳嗽的身影也越来越多。
疫病就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他们必须走。
可要走，就要有钱。
进下一个县城要打点，路上要吃饭，要买牛车。
钱，钱，钱。
没有钱，寸步难行。
“姥姥，”叶棠看向孙氏，“把咱们最好的那几张皮子拿出来。”
孙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叹了口气，点点头，转身去车上翻找。
很快，几张油纸包着的皮子被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一张是完整的雪狼皮，毛色银白，没有一丝杂色，是他们在雪山里猎的头狼。
还有几张火狐皮，毛色艳丽，光泽顺滑。
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准备留着过冬做衣服的宝贝，硝制的手艺也是李铁柱最好的。
“就这么卖了……可惜了。”李瘸子看着那几张皮子，满脸心疼。
“人都要饿死了，还可惜皮子？”
叶棠瞥了他一眼，“留着皮子，饿死的时候盖在身上，能当块好点的裹尸布。”
李瘸子被噎得脸一白，不敢再多嘴。
叶棠站起身：“陆承野，姥爷，还有大哥，舅舅，我们几个去。”
“姥姥你见过世面，懂行情。”
“我也去！我也去！”李氏一听要去县城，眼睛都亮了，赶紧凑上来，
“我在旁边帮你们看着东西，多个人多双眼睛嘛！”
她早就受够了这难民营的恶臭，想去见识见识县城的繁华。
叶棠看了她娘一眼，亲娘虽然嘴碎又拎不清，但有时候也能起点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你也跟着。但是记住，到了地方，不让你说话，一个字都不准说。”
“哎，好嘞！”李氏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四个人换上了队伍里最体面干净的衣服。
叶棠穿了件半旧的蓝色布袄，外面罩了件灰色的夹袄。
陆承野还是一身黑衣，只是把破损的地方都补好了，腰间别着刀，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冷峻。
李铁柱换上了他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青布长衫，努力挺直了腰板，想装出几分商人的气派。
最夸张的是李氏，她不知从哪翻出条大红色的头巾，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还特意用锅底灰描了描眉毛，对着水盆照了半天，自以为有了几分富贵夫人的模样。
叶棠看着她那滑稽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
四人将皮子用布包好，背在身上，在营地众人期盼的目光中，走向了济阳县城中央。
交了不菲的入城费，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茶馆、布庄、当铺……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衣着虽然算不上华丽，但至少干净整洁，脸上也没有难民营里那种麻木和绝望。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仿佛城外的天灾人祸与这里无关。
但叶棠能感觉到，这繁华的表象下，涌动着一股压抑和紧张。
街上巡逻的官兵比寻常多了几倍，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米价的牌子一天一换，每次都往上跳一大截。
“乖乖，这城里真好啊。”李氏看得眼花缭乱，东张西望，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娘，看路。”叶棠低声提醒。
他们先找了家看起来规模不大的皮货铺子。
“客官，看点什么？”伙计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李铁柱清了清嗓子，学着生意人的口吻：“我们有几张好皮子，想出个手。”
说着，他把雪狼皮拿了出来。
那伙计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狼皮的瞬间，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他捏了捏皮毛，又翻过来看看皮板，撇了撇嘴：
“皮子倒还行，就是这硝工……太糙了，我们这儿不收这种货。”
“怎么会糙？这可是我最好的手艺！”李铁柱急了。
“走吧。”叶棠拉了姥爷一把，转身就走。
她看得很清楚，那伙计眼里不是嫌弃，是贪婪。
他想把价钱压到最低。
他们又接连走了两三家，结果都大同小异。
这些商户一个个都精明得跟猴儿似的，一看他们是外地面孔，又急于出手，就联合起来往死里压价。
给出的价格，连正常市价的一半都不到。
“这群黑心烂肝的！”李铁柱气得脸都涨红了，“这生意没法做了！”
李氏也蔫了，不敢再说话。
陆承野始终沉默，只是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去最大的那家看看。”叶棠抬头，望向街尾那座三层楼高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巨大牌匾，百兽堂。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百兽堂里富丽堂皇，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满了各种珍稀的兽皮，猛虎、黑熊、雪豹……每一张都价值不菲。
一个穿着锦缎员外袍的胖子正坐在柜台后，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和算计。
看到叶棠他们进来，他只是掀了掀眼皮，连身都懒得起。
“掌柜的。”李铁柱硬着头皮上前，将几张皮子都放在了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