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动作。
而是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四名侍卫还在,但比平日松泛了些。王爷出府,他们不必像主人在时那样端肃,时不时还能交头接耳几句,说说闲话。
刺儿把门轻轻合上。
走到书架前,第三层,左侧第二格,《大靖山河志》的蓝色书脊泛着一层哑光。
她伸出手,没有去抽那本书,而是把旁边的两册书籍微微挪开一些,才用指尖捏了捏书脊的中间部位。
书脊很厚,但触感不对,指腹摸上去,有一种金属的凉。
有戏!
密室机关位置,就在这里。
她没有过多逗留,将两册书推回原位,又理好案上的笔架砚台,才端着茶盘走出书房。
侍卫看她一眼,“怎么小脸白煞煞的?干什么坏事了?还是挨主子训了?”
说话守门的生了一张方脸,约莫三十出头,姓赵,常爱调侃。
刺儿笑着站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往那侍卫手里一塞,低声道:“赵大哥,这是我找世子爷讨的跌打药油,说是宫里的方子,你膝盖有旧伤,试试看管不管用。”
赵侍卫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抬眼看了看她。
药油其实是小事一桩,可在这王府里,能留意到一个站岗侍卫的膝盖疼不疼的丫头,屈指可数。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只把药油攥进掌心,朝她微微颔了颔首。
刺儿便不再多说,端好茶盘,不紧不慢地顺着回廊往外走。
离开承德殿的院门,她才松了肩膀,后背的薄汗被风一吹,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好险!
一个人影突然从暗处闪出来,用力拽住她的手腕。
刺儿心里突地一跳。
定睛看清来人,才松了那口气,压着嗓子啐他。
“疯了不成?青天白日的也敢往这儿凑。”
谢云烬似笑非笑,随手便塞了包东西到她手里——
油纸裹着,温温热热一团。
“影七买的。趁热吃。”
刺儿低头一瞧,又是卤猪蹄。
她想笑,偏忍住,撩起眼皮觑他:“二爷这是将我当猪养?”
“猪没你这么难养。”谢云烬面不改色,睨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外走,声音懒洋洋从前面荡回来,“跟上。有好东西给你。”
有什么话这儿说不得?
刺儿心下一紧,垂着头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隔着老远一段距离,穿过花木扶疏的园子,绕过莲叶田田的池塘,到了后园那处假山夹道。
此处背阴僻静,两面俱是山石,日头晒不透,风也绕道走,平日少有人来,倒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谢云烬往山石上一靠,侧头问她:“老头子跟你说了什么?”
刺儿把方才在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谢云烬听完,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呵,一把年纪了也不嫌臊得慌。拿名分来哄你,也不数数自己后院有多少女人?”
刺儿靠在他对面的石壁上,低头拆开油纸包,拈起一块猪蹄放进嘴里,“可不是么?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想老牛吃嫩草,要我去侍候他枕席?也不问问我家二爷手里的逐风刀答不答应。”
我家二爷……
四个字软绵绵落下来……
好似六月里下的一场凉雨。
谢云烬明显被这几个字取悦了,想笑,又生生端住,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喉结轻轻一滚,从肩背到腰线都舒展开来,整个人风流恣意,像只被顺了毛的豹子。
“算你会说话。”
刺儿斜他一眼,拈起一块猪蹄,“快说正事。”
谢云烬从袖中取出一把铜质钥匙递给她。
“柳汀月给你的钥匙坯,我找人配的。”
刺儿抬头:“能用么?”
“没试过。”谢云烬语气淡淡的,“万一触发机关,惊动守卫,谁也救不了你。”
刺儿将油纸包搁在一旁的石头上,就那么隔着半臂的距离与他对视。
“二爷舍不得我?”
“懒得替你收尸,怪麻烦的。”
夹道里的风,热烘烘的吹过来,刺儿弯了弯嘴角,慢慢将钥匙攥进掌心。
“好,那就让我来试试。”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美眸沉静如水,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静。
他知道,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密室我没进去过,但查到里头有两条暗道。一条直通京郊地下石狱,有机关,有暗哨,有守卫巡逻,甚是凶险。”
他顿了一下,牙齿笑得白晃晃的。
“另一条在密室西北角,通往王府后园那口枯井,早年填了一半,底下能容人侧身通过,出口用乱石虚掩着,从外头看跟废井没什么两样。这条道上没有机关,是老头子留着逃生的退路。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费了些力气才摸到的线索。你手脚干净些,看清楚再走。”
他话说得散漫,可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刺儿的脸,每交代一处细节便顿一顿,恨不得把每个字都钉进她耳朵里。
刺儿微微一笑,“二爷办事果然周全。”
“少给我戴高帽。”谢云烬敛了神色,“记住,拿到东西就走,别贪。”
刺儿应了一声,“劳烦二爷再替我办一件事。”
“说。”
“找一截软银丝给我,要够细,够韧,能伸进通气孔里钩东西,也能开锁……”
谢云烬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的行动,只道:“谢沉这几天都待在世子院里,你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刺儿神色不变,“他总不能不睡觉,半夜跑去承德殿书房堵我?”
谢云烬低低笑了一声,“谢沉此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讲规矩,一辈子被纲常束缚,不知变通。他若知晓此事,不会忤逆父王,更不会帮你。”
刺儿看着她,轻轻失笑,“我才不靠他,只靠我家二爷。”
谢云烬下颌微微一抬。
明知她这话是哄他玩的,嘴角还是没压住,往上弯了弯又强行抿平,撇开脸,“行了,少他娘的糊弄我。”
刺儿笑吟吟将没吃完的猪蹄送到他手上,又掏出他的绢帕擦了擦手,再塞回他胸口。
“二爷只管把酒温好,等我凯旋。”
谢云烬肩背一紧,像被那只小手烫了似的,嘴上半点不饶人:“你再摸老子一下,今晚就别想走了。”
刺儿已然转身往夹道口去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猪蹄吃腻了,下次换换口味。”
谢云烬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低声骂了句脏话。
骂完,自己又笑了。
-
刺儿回到世子院,远远便看见谢沉站在檐下。
负手而立,衣袂轻扬,整个人好似清减了几分,风一吹便贴着肩线勾勒出清挺的轮廓,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请世子爷安。”
刺儿屈膝行了个礼,低头从他旁边走过去。
谢沉没有应声。
两人错身的瞬间,他的声音才从刺儿头顶落下。
“父王奉旨去了西郊巡营。”
刺儿站住了。
“承德殿那边,你暂不必去了。”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提了一句闲事,却让刺儿心里无端地沉了一下。
西郊巡营?
那不该是京营十二卫都督的差事吗?谢沉身为世子,分管京营防务已有多年,巡营向来是他亲往。
为何他不去,谢平章却去了?
“婢子记下了。”
刺儿垂着眼应了一声,原想从他身侧走过,心忽地一跳。
很神奇,她明明没有靠近,却清晰地便闻见他衣料上清冷的梅香,混着六月里热烘烘的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错位感,像冬日落在盛夏里。
是太熟悉了么?
少女卫吟昭最爱的味道。
刺儿想到旧事,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谢沉:“你笑什么?”
刺儿仰脸望着,眼角弯弯的:“世子爷,你身上怎地这么香啊?用的什么熏香,还是……贴身放了什么香囊?”
谢沉退了一步。
退得有些急,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不该有的情绪,目光在她垂着的眼睫上停了半瞬,旋即移开,落在她身后未知的虚空里。
“院里的柿子树,今年挂果不少。”
这话题转移得太尴尬了。
说的是柿子,又不像在说柿子。
刺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轻声应和,“是,入秋应当能收成不少。”
谢沉点了点头,没有看她,也没有让她走。
过了很久,久到刺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微微侧过脸来。
“近日洛京不安生,夜里少出门。”
末了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
知微居里,阿桃正在收叠衣裳,见刺儿面色如常地进来,压低声音问:“小娘子可还顺利?”
刺儿点了点头,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心里还在想谢沉方才的话。
不管他是当真关心,还是在刻意敲打,这一次,她都不会犹豫。
既然做了决定,那就大胆去做,无论生死。
“阿桃,今夜你只管把门锁好,旁人问起来,就说我歇下了。”
她语气平平地说完,把最后一口凉茶灌入肚子,搁下碗,起身进了里屋。
阿桃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追问什么,静悄悄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
夜深了。
天色浓沉如墨染,没有半颗星子。
王府里闷了一整日的热气散不出去,蝉声密得跟针似的扎在耳膜上,风都是烫的。
她等着。
一直等到外头传来三声鸟啼,方才吹了灯,闪身出了门。
拐到假山夹道时,谢云烬已经等在那里。
一身青乌衣融入夜色,只有指尖那一点银丝的反光若隐若现。
“你要的东西。”他把软银丝递过来。
刺儿接过来,举高借着月光打量。
很细,像蛛丝,坚韧得能吊住半块青砖……
她指尖轻轻一弹,嗡的一声响。
不错。
她满意地将银丝绕在指间,朝他抛个眼神。
“多谢。”
“他没有去巡营。”谢云烬的声音淡淡传来,青乌衣和黑暗分不出界限,只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白日出城后就换了便装,带上亲卫往通城方向去了。我让人跟了一程,在漕运码头折道往玉泉山去了。”
刺儿挑眉:“玉泉山?那是不是谢三爷的地盘?”
“所以我说,巡营是虚,引蛇出洞是实。”谢云烬哼笑一声,“不过,老头子这一出空城计唱得倒是像模像样,连亲兵都带走了三百,承德殿守卫也当真减半。一炷香的时辰,够不够你偷了东西跑路?”
刺儿道:“够了……吧?”
谢云烬瞥她一眼,将一个小巧的袖筒系在她腕间。
“迷烟,撂倒几个侍卫不在话下,逃命用。”
“二爷破费了。”
“记你账上。”
刺儿笑了笑,没接话。
谢云烬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往身前一拉。
她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鼻尖蹭过那胸口衣料,一股热烘烘的气息裹着汗意扑面而来。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密室里机关繁复复杂,触之即发,绝无生还,你给我把皮子绷紧,宁可空手而回,也别把小命搭进去!”
刺儿指尖撑在他胸前,触到一层薄汗。
她道:“万一我栽里头,二爷不用管,只当你我不熟便是。”
谢云烬低头,目光炯炯盯着她,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我在枯井暗道等你。万一事败,你径直往出口跑,有我的人接应……你要是敢死在里头,我就把卫家的祖坟全都刨了,让你连个归处都没有。”
这话狠得刺骨,刺儿却笑了,眼尾勾起一抹艳丽。
“二爷放心,我还没亲眼看到仇人的下场,没那么容易死。”
声音未落,便听见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是巡夜的士兵。
一步一步,敲得人心头发紧。
刺儿拢了拢衣角,朝谢云烬点点头,转身往承德殿书房走去。
很热。
空气稠得黏在喉咙里,吸一口都是烫的。
她不紧不慢,裙摆扫过草叶,没发出一点声响。
谢云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灌进夹道,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扣住她的那只手。
掌心还有那女子的体温。
卫吟昭———
你举棋无悔。
我便奉陪到底。
-
? ?刺儿:今日已更,明日再见,记得想我,每日来看我……
?
谢云烬:我就知道她是心悦我的……
?
读友:臭屁!说的是我们,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