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伯心中好大怀慰,王爷这招高明,先招安孩子,那孩子她娘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柳昭顺势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两盒糕点来:“谢过掌司昨日在宴会上仗义执言,无以为报,些许点心,不成敬意。”
她鲜少有这么郑重的时刻,谢司衡闻言放下呈文,审视起面前的两盘糕点来。
柳昭所做并非京城时兴样式,一碟像是米糕,洁白芡实,另一碟瞧着形似汤圆,一个个圆滚滚的摆在盘中,裹了黄豆面,又淋了红糖浆,甜香顺着热气蒸腾而上,叫人食指大动。
谢司衡喉头微涩,却并无品尝的意图,只道:“不必了,我不重口腹之欲。何况你这验尸的手,做的吃食只怕不适合给活人吃。”
柳昭被他噎得一愣,心中暗唾,昨夜还是对谢司衡改观太快,今日这人开口,还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劲。
当今陛下也是不容易。
没瞧见她满脸不忿,谢司衡末了又补了句:“昨日之事你也不必记挂于心,你是我亲自聘用的问尸官,诋毁你,也就等同于诋毁悬镜司,本王所做一切也是为了悬镜司,更何况……”
他看了眼柳昭,没有说完未尽的话。
柳昭莫名其妙,抬头看了眼碧蓝的天,今日出门前该算个小六壬的。
谢司衡其实是认识“柳莳”的,很早之前。
幼时谢司衡并不住在宫中,因为母亲身份敏感,不为皇室所容,生下他不久后,母亲就仙去,他则被留在外祖父家中照养。
外祖父家的隔壁,正是柳都尉府。
柳都尉家孩子众多,可他并不熟悉,他幼时早熟缄默,加之身份敏感,多是独处,跟柳轻舟也只在一个书院读书多有照面。
偏那个叫“柳莳”的小姑娘,无知无觉般,爱凑在他跟前,笑眯眯分给他糕点吃,在宴席上见他落单主动陪伴,也会在他思念母亲悲伤时,坐在他身侧,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父亲年老自顾不暇,母亲早逝,外祖父又因着母亲是为他所累死去的缘故,虽则照顾的足够精细,但并不亲近。
柳莳倒是成了唯一听他说话的人,他排行最小,上面的哥哥姐姐们都比他大了两轮,他幼时唯一的愿望,就是想“柳莳”可以做自己的妹妹。
待他稍大些,父亲便派人接他回去入太学,时时照看他功课,倒是认真承担起了做父亲的责任。
彼时太子哥哥已经登基,父亲做了太上皇,也有了几分父亲的样子。
他与父亲提过认“柳莳”做妹妹,父亲没有答应。
“孩子,你只想认妹妹,可外面那些人却不是这么想的,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你待如何?”
往后再没见过,过几年,他找皇帝哥哥申请去了边疆历练。
再听说柳莳的消息,就是她迷恋楼砚辞,杀临川郡主,一片荒唐。
柳莳自幼单纯,时时被那个姐姐柳芯算计,他倒是猜到柳莳会过得坎坷,但没想到会如此不可收拾。
他心里认定这个妹妹,便想伸出援手,但彼时局势动荡,女真、契丹来势汹汹,他领军杀敌,自顾不暇。
这期间父亲逝去,皇帝哥哥并一干皇室成员皆被强掳走,本牢不可破的“北府十八地”生生割让,换取皇帝哥哥他们归来。
谁料女真、契丹反水,皇帝哥哥以死抵命,以匕首生生抵进脖颈,挡住千军万马,让谢司衡将昏迷的谢莫池带走。
就这样谢司衡带着谢莫池一路逃亡,殿后的安将军也牺牲在那片黄沙里。
等他扶持谢莫池登基,将朝局安稳住,得知柳莳已死,他派人去寻她的尸身,想为她收殓,也是无果而终。
时隔多年,他也不欲与旁人提及这些,只以沉默掩盖过去。
不过谢司衡不捧场,自然有人捧场。
谢小冷可不学他爹端着架子,筷箸端正拿好,夹起一个圆滚滚的豆面汤圆入口,软糯的糯米皮,清甜的糖浆,混着豆面的酥香,甜而不腻几乎令他欲罢不能。
柳小暖在旁边馋得梭哈,一直在谢小冷耳边碎碎叨:“好吃吧好吃吧,你们京城可没有这么好吃的糕点哦!”
谢小冷细嚼慢咽吃下一颗,伸筷想再夹一颗,顿住,看向谢司衡,薄纱下的眼睛透着祈求。
谢司衡喉结滚动:“三颗。”
得了赦令的谢小冷这才伸筷吃第二颗,第三颗,虽有些意犹未尽,却扭过脸,换拿一块米糕来吃,吃的细致斯文。
柳小暖满意点头,看谢司衡还未动筷,不由分说地拿了块米糕塞进谢司衡嘴里。
“帅爹爹,这可是娘亲辛苦一个时辰做的,你就尝尝吧!”
米糕入口,大米的清香直冲鼻腔,豆沙内馅尚还温热,豆香混着甜味层次分明,哪怕是谢司衡这般不爱吃甜食的人,也不得不暗赞一句。
见谢司衡咽了,柳小暖又眼睛亮晶晶地看他,等他开口夸奖。
谢司衡慢腾腾吃完一块,给出个中肯的评价:“味道尚可。”
谢小冷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跟柳小暖蛐蛐:“别信爹爹的话,他的尚可,就是好吃极了,平时那些糕点他碰都不碰的。”
“那就是喜欢吃的意思,”柳小暖扭头看向柳昭,汇报,“帅爹爹喜欢娘亲做的糕点。”
柳昭温柔抚摸两小只的脑袋,看向谢司衡时敛了笑意:“这个米糕和豆面汤圆都是我第一次做,确实有待改进。”
比如比例和火候。
谢司衡不置可否:“柳先生耽于庖厨之事,莫不是想讨楼少卿的欢心?”
这便是在重提昨夜之事了。
柳昭不是泥塑的脾性,闻言冷哼一声:“食不言寝不语,掌司大人想来已经吃好了。”
言罢,直接将两碟糕点端起,塞到默默伫立在梁柱后的庐阳和顾伯手里。
“庐阳,顾伯,这些都给你们吃吧,也免得糟践了粮食。”
庐阳没料到有此一遭,看看他家王爷,又看看柳昭,只感觉手里的糕点盘沉甸甸的。
吃?还是不吃?
“柳姑娘叫吃,你还愣着作甚?快吃!”顾伯催促道,捻起一块米糕进嘴,“入口即化,甜度刚刚好,好!”
庐阳也早按耐不住,当下埋头虎咽起来。
真是奇怪,这么好吃的糕点王爷居然不爱吃,果然是贵人口挑啊!
就是怎么感觉,这米糕吃下去,胃里热热的,背后凉凉的,难道这也是西南特色?
庐阳钝感地耸耸肩,愣愣地将整盘子汤圆都给吃完了,打了个饱嗝。
顾伯则笑眯眯地看着自家王爷隐隐泛着青色的脸,这小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为一个女人生闷气。
随即又发愁。
府里还有个安氏,住久了难免落人口舌,这柳姑娘脾性烈,难容人,往后想起来不得有他家王爷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