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和你说。”
此事还是少些人知道好。
元嘉又自来熟的问:“我今日睡哪呢。”
蔺长姝:“跟我睡呗。”
元嘉意外:“呦,杨珵之来陕州后,脾气变这么好了?”
“嗐,多亏你呗,他现在是拿我没办法。”蔺长姝一边又嚼了个梅子一边囫囵应。
“不过他近来也忙,今晚回不回来也不知道呢。”
元嘉想起安王说的,当时在端午宫宴上那个,竟是杨珵之的人。
她是有些震惊。
主要是没想到杨珵之手伸这么长。
元嘉试探着:“和长安有关?”
她原以为蔺长姝不知道。
蔺长姝也当真摇摇头。
说的却是:“陕石县这几个月不太平。”
意思是,不是和长安有关。
元嘉“嗯?”一声:“问怎么个不太平法?”
蔺长姝往她旁边挪了挪,低声说:“就是东边的几个村子,从上个月起陆续有人病倒,症状都一样,先是发热,然后是腹泻。”
“听说病了后浑身乏力,站都站不住,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没了。”
说起这个,蔺长姝情绪低落起来。
她也忙不上什么,只能组织各府夫人小姐募捐些物资,自己也是节衣缩食,首饰也卖了些。
但这么多日子过去,一点好消息也没传来,杨珵之还是每日忙得团团转。
元嘉若有所思:“杨县令就在忙这个?”
蔺长姝点点头:“他好几日是三过府门而不入,县衙里能派的人都派下去了,医官也四处请了几个。”
“别的我不清楚,但好像药是不够,杨珵之说县里药铺的存货几天就耗光了,有银子也买不到。”
元嘉问:“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嗯……哦,还有。”蔺长姝努力记起,“杨珵之好久之前就已往陕州州库递了文书,申请调拨药材,一直都没有回应,他只能又向临近州府借调。”
“到现在不知道有好消息没有,待他回来我再问问。”
元嘉:“往长安报了吗?”
至少她出长安的时候,是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
“报了吧。”
蔺长姝:“杨珵之办事还是靠谱的,不过这里去长安又要耽搁些日子。”
“也不知道那些老老少少还能耽搁得起吗……”
如果所有地方渠道都断,杨珵之作为县令可以越级上奏朝廷,向太医院或户部直接申请。
但这其实不循常制,此次只是将瘟疫之事报与长安。
她忽然顿住,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我有听说,小道消息哈。”
她讲得极其谨慎:“听说陕石县的药铺供应不足,是因为今年春汛冲断了通往陕州城的几处山路,药材运不进来。”
然后抿着唇:“但杨珵之说,那路早已经抢修通了。”
元嘉凝眸。
这倒像是有人特意压着不让进。
蔺长姝说到这边,声音已经带了气,她伸手去端茶盏,喝了一口。
竹叶水。
她倏地不顾形象喷了出来。
元嘉:……
说好的已经喝习惯了呢?
蔺长姝讪讪:“一时不防,没做好心理准备。”
元嘉沉吟片刻,起身:“我住哪,先带我去看看呢。”
蔺长姝挽着她边走:“你想管这件事啊。”
不愧是蔺长姝,就是了解元嘉。
但她还是忧心:“你想去要药材还是?此事不好管的。”
元嘉答:“明日先去城中看看情况吧。”
蔺长姝:“等杨珵之回来,你问问他。”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笑着对谢容昭三人打了个招呼。
然后才牵元嘉回自己院子。
边走边叮嘱:“你去城中就算了,疫区那危险,那边可不能去。”
元嘉没有说要去也没说不去,只弯弯唇扒拉她:“你再和我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具体是哪些村,情况严重吗?”
蔺长姝:“村子的名字我记不得了,是靠官道的那几家,情况……现在应当就是缺药,所以县里各府大都有捐些钱银,但没想到有钱都买不到。”
“有没有可能,不是有钱买不到,而是有人还在等。”
耗着百姓和官府,等这个价再涨些。
“谁这样黑心肝挣性命的钱,杨珵之回来,我再问问。”
“……”
晚。
今日天还没黑透,杨珵之就回来了。
元嘉来的事已经有人报给他,只是陕石县这些家仆都不认得元嘉。
所以杨珵之只知道是有人来找蔺长姝,但具体不知道是谁。
看到是元嘉的时候他还有些惊讶,长安离这边可不近,他都带着蔺长姝赴任了,怎么还甩不掉此人。
杨珵之叉手:“某见过郡主。”
“杨县令。”
看到蔺长姝这段时日过得还不错,元嘉看杨珵之就顺眼多了,好声好气也回了个礼。
蔺长姝瞅着这两人,招呼杨珵之:“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不要客气。”
“你回来得正好。”她问杨珵之,“瘟疫的事情,有好转吗?”
这几日杨珵之眼下的乌青愈发重了。
杨珵之极快地看了眼元嘉,不欲多说,只是随意地点点头。
元嘉仿佛没看出来一般:“瘟疫严重,还是只是缺药?”
杨珵之简言意赅:“回郡主,不只是缺药。”
他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
元嘉接着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珵之又不能真的不回:“已有半个多月。”
眼瞧着气氛不对,蔺长姝忙打着圆场:“……都坐吧,我和玄玄正准备用晚膳呢,就我们几人,别拘礼节,一起吃些,边吃边说。”
元嘉便也没再问。
杨珵之说:“娘子吃吧,我还有事。”
说完就又出去了。
蔺长姝:“……他不吃我们吃。”
“来,玄玄,尝尝这个,不过这里的厨娘比长安差多了。”
而且一桌子都是素菜,蔺长姝准备茹素一旬,祈福来着。
二人草草吃了晚饭。
晚上的时候元嘉写了封回长安的信,然后和蔺长姝聊了会儿,才准备盥洗休息。
刚躺下,门那边传来动静。
推门推不动的杨珵之:……
“娘子。”
他喊了一声。
蔺长姝回头朝元嘉说了句我和他说一声,然后匆匆穿过屏风去开门:“我以为你出去了呢。”
门口的杨珵之说:“娘子也不问问我去哪里了……”
蔺长姝嘟囔:“你这么大个人,又不会走丢。”
“而且你近日不着家不是常态。”
她为自己辩解。
杨珵之往里觑。
蔺长姝:“我记得你书房里有一张榻,被褥也有吧。”
杨珵之瞬间明白她什么意思。
“娘子好狠的心。”
杨珵之堵着门,不让蔺长姝关上:“我不去,我们府上又不是没有客院。”
蔺长姝张了张嘴还要收,元嘉已穿戴整齐从后头走出来,只是头发散着。
她叫一声:“长姝。”
蔺长姝回头。
元嘉说:“其实我在外已定了驿馆,明日天一亮我就来找你。”
蔺长姝拒绝:“都这么晚了,你什么人都没带,一个人出去怎么能行。”
杨珵之抽了抽嘴角:“娘子,你信不信我们院里院外藏着的不下五人。”
他瞧着,这位郡主娘娘安全得很。
元嘉没否认:“不用担心我的安全,而已驿馆离这很近,你先休息,明早我就来找你。”
蔺长姝还是不同意:“你别理他,他忙起来都是睡书房,那书房的榻又没比屋子里的小多少,被褥也是才换的,软着呢。”
杨珵之:!
可是他今日有时间好好休息啊!
元嘉笑着摇头。
这次瞧见二人,元嘉觉得杨珵之比起在长安时倒没那么强硬了,思忖之下,还是不想因为这些小事惹他们心生嫌隙。
毕竟和离是下下策。
如蔺长姝所说,和离不是终点,除她能一辈子不嫁。
但说来说去,就是怕蔺长姝过得不幸福。
元嘉拍拍蔺长姝的手臂:“我先回驿馆了。”
蔺长姝“哎”一声,走了两步,又被杨珵之拉住。
“干嘛?!”
蔺长姝甩开他的手。
杨珵之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蔺长姝一边回头朝他说:“我去送送玄玄啊。”
一边追上元嘉的脚步。
元嘉听到脚步声走慢了些,回头:“不用送,你还穿着中衣呢。”
“怎么热的天,我就算穿着亵衣也不妨事啊。”
说的也有道理。
蔺长姝送她到马车边上,元嘉弯腰上了马车后,蔺长姝也要跟进来。
元嘉:?
“不早了,你快回去了。”
蔺长姝以为她是不想和杨珵之扯皮:“没事,他当个县令脾气都好了很多,我跟你去驿馆。”
“他不是要睡屋里头,让他舒舒服服一个人睡去。”
元嘉哭笑不得。
“我是不想你们有嫌隙,我一来就闹得你们互相生矛盾,因着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当。”
蔺长姝震惊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要有个先来后到,也是我们先认识,他有什么气好生的。”
她时间都给他了,能分给元嘉的实在有限。
可说是这样说,但世人总把夫妻关系摆在最前头。
“……那我还去驿馆做什么,直接睡你屋子得了。”
“谁知道呢。”蔺长姝绞尽脑汁,“说不准他会半夜来敲门。”
于是元嘉沉吟片刻,向树那边招了招手。
黑色长靴隐没月色,穿着同色黑衣的人从树丛中穿越而来,快得根本瞧不见他的身影。
就已至二人眼前。
蔺长姝:???
她算是知道杨珵之为何说这院里院外藏着的不下五人了。
元嘉让黑衣人去和杨珵之说一声:“就说真是抱歉,蔺娘子我带走了。”
算她好心,不叫杨珵之傻等。
“是!”黑衣人拱手。
然后飞快地踮起脚尖朝里奔去。
蔺长姝惊叹过后,上了马车。
“上次段曜那厮拦车的时,我就很奇怪,那些人是从哪里跑来的,今日还是没看清。”
元嘉:“其实我也太不知道。”
每次都依靠极好的视力。
蔺长姝:“我听我三兄说,段家是不是出事了?”
她这消息也太延后了。
果然陕石县还是远了些。
元嘉应:“段刺史主谋,二罪并罚,判斩监候,家产抄没入官,还有的依罪责轻重分判。”
“还有长安那个段郎中府也被查抄了,段郎中流二千里,女眷没入掖庭,未成年子弟免死流放或交官为奴。”
她说的极其详细。
蔺长姝先是义愤填膺说了句“该!”,又觉得:“女眷幼子也太无辜了些。”
元嘉点点头。
没官为奴的连坐太深了,放在异世,顶多是背景有了污点,永不许入朝为官。
但重型之下还有莽夫,何况轻刑呢?
蔺长姝关心:“段曜呢?”
说起这个元嘉也有些话要讲:“他本来是要判流刑的,可是刑部带公文去查封财产清点人口时,他早不在府中。”
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不过元嘉现在也不想管这个。
蔺长姝三兄倒是靠此次,升了都水监丞,陛下赞他恪尽职守,连升了两级。
蔺长姝也提起:“我三兄还和我炫耀呢——”
这话还没说完,云泊在外忽然喊一声:“贵主。”
蔺长姝住嘴。
元嘉:“嗯?”
云泊说:“听着前方像是有打斗声,我们绕路吗?”
元嘉掀开车帘,一望黑夜,十分平静。
不过云泊这么说,定然是有的。
她问:“人多吗?”
云泊静听了片刻:“应当挺多,像是已经到了尾声。”
元嘉想了想还是算了:“绕路吧。”
这个节骨眼上,她一点也不想惹事。
找到阿娘再说。
蔺长姝意外:“玄玄,这不太符合你的风格啊。”
在蔺长姝看来,元嘉自小有些急公好义。
她想起什么:“对了,你说你要去于阗做什么?”
那里可够远的,蔺长姝只在话本里听过。
听说那些碧眼深目的胡商,那边遍地都是。
元嘉没再隐瞒:“我阿娘阿爷……如今都在于阗,或是周边安西几镇。”
驸马的事情蔺长姝只知道是失踪了。
原来是去于阗了?
蔺长姝顿了顿:“你要去找他们?”
这好像问了句废话。
可是蔺长姝说:“这一路匪盗风沙,听说很危险。”
“正是因此……”
这下元嘉好像是听到动静了。
她立马住嘴,和蔺长姝对换了个眼神。
有人朝这边跑来,太远了,又是黑夜看不太清。
元嘉只觉得哪里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