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凛走的当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雪。
雪花簌簌落下,压制了所有喧闹与繁杂,白茫茫的大地上一片寂静。
周宝音睡了个安生觉,翌日一早捂着个小手炉去前边开门。
原本以为这样的天气,医馆大概没什么生意。没想到,开门没多久,就先后有人登门求医。
来的人都是被摔断胳膊腿儿的。
天气寒冷,但他们还要外出干活谋生,结果心急路滑,直接摔出个好歹。
周宝音看着求医之人身上单薄的棉袄,以及他们满手满脸的冻疮,心中不是不怜悯。
但再怜悯有什么用?
她不是救世主,能力也有限,她能救得了自己这一家子,想要救治更多的人,她有心无力。
最后,周宝音只能尽可能少收银钱,然后又倒贴了一瓶药膏,将人送走。
接连几个伤患,都是这样的情况,看得周宝音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这时候就想,若是安西能多几个楚恒天这样的冤大头就好了。
她好趁机多讹几笔,到时候再把这些钱捐出去。
虽然杯水车薪,但好歹也有点作用。
才想到楚恒天,楚恒天就阴沉着脸从外边走了进来。
他身边还跟了一个下人,只是主仆俩好似斗败了的公鸡似的,看着就颓败的厉害。
他们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楚恒天无论走到哪里,那脑袋都抬得高高的,就差用下巴看人了。现在却这个模样……
周宝音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她毫不留情地在楚恒天伤口上捅刀。
“听说,昨天丁大人没收了楚老板的一半家产?”
楚恒天闻言,本就阴沉的面容,更阴沉了。
他双唇紧抿,脸上的横肉紧绷,眸中散发出凶光,眉头皱得凶戾。
周宝音见状,就做出被吓到的模样,慌不迭的往后退。
“我不过说句话罢了,楚老板何故这样看我?又不是我下令没收了楚老板的家产,又不是我让楚老板诬告我。楚老板有今天,那都是咎由自取!”
楚恒天攥紧钵大的拳头,想打周宝音,周宝音直接躲到周武身后去。
周武别看只有一只胳膊,但他行伍出身,杀过的人比很多人一辈子见过的牲口还多。他身上带着洗刷不去的血腥气,那眸子也凶悍的厉害,一般人看见周武,什么心思都熄灭了。
这也是周宝音当初千挑万选,特意选了周武来医馆捡药的原因。
他看着就能震宅,能减少多少麻烦事儿!
周武满是戾气和血腥的眸子看过来,楚恒天心脏猛跳。
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济民医馆竟然还藏着这样的人物?
别看这人断了一条胳膊,但一瞧就不是好惹的,真打起来,他真不一定是对手。
楚恒天很识时务,缓缓收回手,对周宝音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看看,又闹误会了不是?我是想解开衣裳,让周大夫给我用针,周大夫想到那里去了?”
楚恒天心里依旧难受得厉害。
就在昨天,他不仅又被周宝音讹诈了五千两银子,还因为承认诬告,被内使衙门没收了一半家产。
五千两银子!一半家产!
他家里的资产大缩水,如今就连五十两现银都拿不出来。
偏这段时日,酒水销量惨淡。若再这样下去,他就得卖地谋生。
而这些,全都是周良这个混账害的!
楚恒天多想将此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可惜,不能!
这人拿着他给的银子,打通衙门的关节,与内使衙门的大人交好!
可以说,他如今就是内使衙门的“恩人”,他敢对周良动手,内使衙门饶不了他!
想到这点,楚恒天简直要把牙齿咬碎了。
他警告自己,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他得病还需要周宝音医治,如今也不是动他的时机,且容周良再嚣张一段日子,等他就养精蓄锐,之后瞅准时机,一棒子将他打死。
楚恒天消停下来了,甚至还对周宝音露出一个勉强称得上是和善的笑容。
周宝音才不管他打的什么心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也不是好惹得。
楚恒天再敢动歪心思,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周宝音给楚恒天扎了针,等银针取下,楚恒天利落的收拾了衣裳,迈步就走了出去。
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
周武说:“四弟,楚恒天积怨在心,以后怕会寻机会发作。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看咱们是不是……”
周武做了个杀鸡摸脖子的动作,周宝音赶紧打住。
“咱们是良民,良民不能明知故犯。可别觉得你技高一筹,衙门查不出你,衙门里能耐人多的是。楚恒天就是个渣滓,作恶作多了,总有天收,没必要为他脏了咱们的手。”
“可他贼心不死,怕是会觑准时机再来。”
“无妨,我以后尽量不一个人出门,身上也会带些防身的药粉。若你还不放心,不如找个人去盯着他,但凡他做什么坏事,咱们就报官,抓他一个现行,送他挖矿去。这样你看行不行?”
周武点头:“行。”
说着话,周武就放下手中的东西,往后院去。
周宝音连忙说:“你做什么?”
“我出门太显眼,这事儿让大哥去办。大哥认识的人多,肯定能找到合适的人盯梢。四弟,你忙你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周武离开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回来后,他和周宝音说:“我刚才去街上打听了一下,楚家昨天闹得厉害。”
“怎么闹了?详细说说。”
周武就一一说来。
昨天差役去楚家没收一半财产,楚夫人闹腾的那叫一个厉害。
奈何差役不吃她这一套,最后硬是闯进楚家,盘点一番楚家的财产,将其中一部分带走。
良田就是楚恒天的命根子,酿酒作坊更是楚恒天东山再起的根本,这些东西,楚恒天肯定不会让衙门的人触碰。
最后,折中一下,衙门没收楚家宅院两座,铺子两所,家中所有现银,以及一个郊外的庄子。
至于留下的东西,就是酒坊,酿好的几千坛子酒,以及楚恒天名下那几百亩良田。
因为楚家的大宅也在被没收的行列,楚恒天和楚夫人等人,昨天狼狈地躲了出去。
因为无处可去,最后一家人去了楚夫人的陪嫁宅子。
可那宅子小,就是个一进的院子,却要塞下主仆二三十人,可想而知是个什么境况。
听周边人说,从昨天晚上开始,那宅子中就断断续续有哭声传来。若不是知道里边住了人,周边邻居还以为闹鬼。
也是因为亏损太大,加上也没休息好,楚恒天早起过来时,才会是那般模样。
周宝音听周武唠叨,心情更好了。
安西的差役就是英明,行动也是雷厉风行,回头她得给人送匾额去。
忙忙碌碌,两天过去了。
雪停了,墙根和树木底下,却堆满了厚厚的积雪。
这一日,周宝音正指挥周文和周忠将屋顶的雪弄下来,就听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就这点事儿,让他们俩忙就是了,你跑出来做什么?”
周宝音慌忙转过身,眼睛随即一亮。
“赵兄!赵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忙完了么?”
赵承凛披着黑色的狐狸毛大氅,鼻梁挺直,五官轮廓分明,深邃幽沉的眸子中隐隐带笑,好一副端方君子,雍容华贵的模样。
周宝音看到这样的赵承凛,眼睛都瞪直了。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话果然不假。
赵兄如此打扮,瞧着跟天皇贵胄似的,最不济,也是个世家公子。
赵承凛看着眼睛明亮带笑,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周良,嘴角也忍不住缓缓勾起。
“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对了,药材我也准备了一部分,稍后就让人送来。”
“这么快,果然有人有钱,啥事儿都好办……”
周宝音说着话,就引着赵承凛往铺子里去。
她全然没在意赵承凛刚才话语中的陷阱。
赵承凛见状,眸色不由更深了一些。
他刚才说“他们俩忙就是”,语气随意,带着散漫,若周文和周恒当真是周良嫡亲的堂兄,她断然会因此不喜。
可她没注意到。
亦或者是,她发自内心的觉得,或许这并不算错。
赵承凛收回思绪,与周宝音进了铺子。
铺子中放了一个火盆,还有一个小炉子,里边暖意融融。
周宝音提起炉子上冒热气的水壶,又拿起茶盏和茶叶,给赵承凛冲泡了一杯茶水。
她没过问赵承凛具体做什么去了,又是从哪里买来了需要的药材,她只是从书本中,取出一封今天上午刚收到的书信。
“凌兄给我的书信,刚到我手里没多久。”
赵承凛没接手,而是问她:“看了么?他在信里又念叨了什么?”
周宝音“扑哧”一笑,“你们不愧是表兄弟,都没看信,你就知道凌兄在信件中念叨你。”
凌云确实念叨赵承凛了,说因为赵承凛不回京,前边没人替他挡灾,老太太有气儿全冲着他一个人发。
他回京短短半个月时间,就相看了三个贵女。
这种事情,谁敢想?
还念叨,赵承凛人虽没到,礼却精心,把他送给祖母的寿礼远远地比了下去,让他又在老太太跟前落了不是。
还说,表哥不成亲,全是他没用心劝。留他在表兄身边,一来是陪伴之意,二来,未尝没有让他帮忙相看的意思,可他做什么了?
他啥都没做,有点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