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里,刑部侍郎蒋玉成书房门缝下,被人塞入一封匿名的信,是一封检举信,检举工部侍郎孙正清监守自盗。
信是用世面上最普通的笺纸写的,工整的字迹看不出风格,显然是高手刻意用了端正的楷书。信中详细列出孙正清与黑作坊勾结的证据,并附上黑作坊的具体位置,以及半年来交易的日期与数量。
蒋玉成看完信,静静坐了三炷香的功夫。最终,他将信折好藏入怀中,起身前往刑部尚书府。
当晚,刑部尚书府上,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翌日清晨,蒋玉成用腰牌叫开城门,带领差役悄然包围了城西郊外一间偏僻的铁器作坊。这是检举信中,孙正清交易精铁锭最多的黑作坊。
差役们破门而入时,作坊里的工匠刚灭了炉火打算收工。作坊后院摆着还来不及运走的军械,数量惊人,还有很多半成品。
差役们仔细查看,正如当初沈砚遭遇的一般,他们也发现了甲胄上的徽记——爪下抓着玄鸟的猎隼。
蒋玉成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个徽记。待看清后,他的脸色骤变,随即站起身来,沉声道:“继续查,看这些东西究竟要送到哪里去。”
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踪,果然,刑部差役摸到了城西三十里外的落雁坡。
玄翼卫撤离前,不着痕迹地留下指引,顺利将刑部差役带到藏军械的山洞外。
当火把照亮洞中景象时,即便是见惯了大案的刑部差役,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洞穴里堆满了覆盖着防潮桐油布的军械。成捆的枪矛、成箱的弓弩、一摞摞码放整齐的铠甲,以及十几尊被油布遮盖的庞然大物。差役掀开油布,赫然露出冰冷的床弩和火炮。
这样庞大的一批军械重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藏在都城脚下,如果它们有被唤醒的那一日,必将引发天崩地裂的巨变!
所有人都屏息凝气,暗暗思量。
这个消息传进宫中时,南昭王刚用过午膳。
近些时日,他的胃口不太好,只用了半碗粥便放下了。面色惶恐的内侍总管轻轻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南昭王听完,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那些东西,数量有多少?”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王上,落雁坡洞穴中的军械,经过初步清点,共有床弩十二架、火炮六门、精铁重甲两百三十副,另有刀枪弓弩……尚未完全点完。可以确定,那些东西就来自城外的黑作坊。”
南昭王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尚未批复的奏疏上,边关将士还在等着补给,而在他的眼皮底下,居然藏了足以装备一个精锐营的军械重器!
南昭王忽然觉得那些字迹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深深倦意。
“传朕旨意:工部侍郎孙正清,即刻革职下狱。此案由刑部侍郎蒋玉成主审,大理寺、御史台共同会审。所有涉案人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律从严查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查一查,那些甲胄上的徽记,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道旨意一下,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又在南昭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工部侍郎孙正清被投入天牢的消息,不到天黑,便传遍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据说孙正清被带走时,还在等他外出游历的夫人,没想到却等来了刑部差役。而他的夫人,那位刚嫁入孙府不久的续弦周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凡是与孙正清有关联的官员,还有收过孙夫人礼物的官眷,都人人自危,纷纷四下打探消息,生怕牵连到自己。
一时间,整个南昭官场风声鹤唳,连茶馆酒肆里的议论都收敛许多。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睿王府却平静如常。
顾珩依旧在“闭门思过”,要么在书房读书、点茶,要么去院子里看烈凰和兰溪逗猫,仿佛外界的喧嚣纷扰都与他无关。
与此同时,明王府就热闹多了。
消息传到府上时,顾璟正歪在榻上,让侍女给他捶腿。
他已经颓废了好些日子,连那些宠妾侧妃都不见。自从私藏的军械被顾珩抄走,他就像是被夺了舍,整日无精打采,连寻欢作乐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真的怕顾珩,怕他手里握着的那些证据,万一哪天不高兴了,就把那些东西甩出来,让御史呈到父王面前。
与此相比,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落雁坡那个秘密。
那个人他得罪不起,甚至连母后都要忌惮几分。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愁,愁怎么把这件事瞒过去,愁顾珩会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闭门思过不到一月,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
长史周延手舞足蹈地跑了进来。
“殿下!殿下!大喜!天大的喜事!”
顾璟一脚踹开捶腿的侍女,坐起身来:“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落雁坡……落雁坡那个山洞,被刑部查了!”
顾璟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刑部今天上午查了城外的黑作坊,顺着线索摸到了落雁坡,把山洞里那批东西全抄了!王上已经下旨严查,工部侍郎孙正清也被抓了!现在整个朝堂都炸了锅,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顾璟呆呆地坐在榻上,缓了好一阵,才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
他猛地从榻上跳了下来,赤着脚来回走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不停地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抄了?全抄了?!”
周延躬身道:“全抄了!一件不剩!听说光是清点登记,整整忙了一上午,才有个大概数目!”
顾璟仰头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批军械没了!是被刑部查抄的!
落雁坡的秘密,随着那批军械被刑部查封,成了死无对证的悬案!他再也不用怕顾珩了!
他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格外甘甜。
“去,备一桌好菜,把嫣红和娇杏叫来,再取一坛十年的黄金酿。”他朝周延挥了挥手,脸上挂起久违的笑意,“今日高兴,本王要好好庆祝一番。”
周延乐颠颠地领命而去,顾璟靠在引枕上,唇角挂着得意的笑。
顾珩啊顾珩,你以为你赢了吗?
到头来,咱们还是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