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松崽和沈砚属实是看不下去这黏糊的撒娇哭求,浑身不自在,只觉得空气都甜腻又尴尬得让人窒息。
沈砚默默干咳一声,悄无声息地抬脚溜出了堂屋,眼不见为净。
苏松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也走开了。
苏若楠被少年死死抱着,听着耳边委屈软糯的哭声,感受着腰间微凉颤抖的身躯,满心无奈,彻底没了脾气。
面对这般软磨硬泡、哭求挽留的少年,她终究是扛不住。
日日纵容,夜夜心软,早已让她对他毫无底线。
几番拉扯哀求,看着少年通红的眼尾、不肯松开的双臂,苏若楠终究是无奈轻叹,彻底妥协。
“好了,别哭了。”
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无奈纵容。
“罢了,拗不过你。我收拾行装,年后,不,我同你们一道进京便是。”
话音落下,埋在她怀里的少年,颤抖的身躯骤然一僵,随即缓缓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满足,牢牢箍着她腰身的手臂,悄悄收得更紧了。
时间飞逝,转眼间就到了春闱。
贡院外车马如云,人声鼎沸,整条长街都被赶考的书生、送考的亲友挤满。
青砖路带着晨间的湿凉,两侧新抽的柳丝细细软软,拂过攒动的人头,一年一度的春闱,如期而至。
苏若楠立在人流稍静的石阶旁,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沉静从容。
身侧站着三人,自家弟弟苏松崽、寸步不离跟着她的谢辞,还有始终严肃着一张小脸的沈砚。
少年郎们皆已整装待发,青布儒衫整洁利落,发髻束得一丝不苟,眼底藏着紧张,亦藏着奔赴前程的炽热。
贡院城门大开,衙役肃立两侧,高声清点名册、依次唤号,赶考士子正井然有序列队入场。
临分别前,周遭喧闹仿佛骤然淡了几分。
苏若楠一一叮嘱,“静心作答,切莫慌张。笔墨、干粮、炭火、姜片都已为你们备好,场内天冷,务必护住身子,专心应试便可,不必挂心外物。”
苏松崽郑重颔首,少年褪去了往日的稚气,沉稳了许多:“姐姐放心,我定全力以赴。”
就连沈砚都在点头应承。
唯有身侧的谢辞,全然没有即将赴考的紧张,一双眸子牢牢锁在苏若楠身上,满眼皆是恋恋不舍。
他趁着人多杂乱,旁人不察,悄悄凑近半步,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娇娇软软道:“姐姐,你要在这里乖乖等我出来,不许乱跑,不许看旁人。”
朝夕相处了这几个月,他黏人的性子半点未改,哪怕是赴科考这般庄重大事,最惦记的依旧是守着她、占着她。
苏若楠无奈颔首,轻声应道:“知道了,好好考试。”
得到应允,谢辞才勉勉强强收回目光,却依旧半步不肯挪开,目光缱绻缠绵,迟迟不愿转身。
三人依次上前,与苏若楠挥手作别,随着人流缓缓走向贡院入口。
苏若楠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三人的背影汇入青衫人海,眉眼平和,静待考试落幕。
可就在这万千人海之中,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她眼底。
隔着数十步攒动的人头,遥遥相对。
那人一身规整的月白儒衫,身姿挺拔清隽,眉目温润端方,一身书卷气斐然,正是沈砚之。
时隔经年,他依旧是这般谦谦君子模样,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磋磨的痕迹,温润如故,清雅如故。
而他身侧,立着一位温婉端庄的女子。
女子一身锦绣衣裙,妆容雅致,眉眼温柔,举止得体大方,正抬手细心替他抚平衣襟褶皱,低声细细叮嘱着应试的注意事项,眉眼间是全然的亲近与妥帖。
是他如今的妻子——江晚卿。
沈砚之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倏然抬眸,越过层层人海,精准地望向她伫立的方向。
四目隔空相对。
一瞬间,风起人静。
周遭嘈杂的人声、衙役的喝令、车马的动静,仿佛尽数被隔绝在外。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苏若楠的脸上,微微凝滞,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熟悉。
太熟悉了。
像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像是旧梦深处反复出现的人影,眉眼轮廓、伫立的姿态,都让他心口莫名发酸、莫名悸动。
可他确认自己不认识那个女子。
他搜遍脑海所有记忆,寒窗苦读、年少求学、入京谋生、娶妻成家,岁岁年年的过往清晰分明,却唯独找不到眼前这人的半分踪迹。
明明一眼望去,心口震颤不休,可偏生一片空白,一无所有。
他微微蹙眉,眼底盛满浓重的疑惑,目光牢牢黏在苏若楠身上,久久未曾挪开。
这人是谁?
他为何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生出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与怅然感?
就在沈砚之凝神思索,想要捕捉那一点虚无缥缈的记忆碎片时,贡院入口处,衙役洪亮的唤号声再次响起。
“最后批次士子,即刻入场!过时不候!”
科考为重,分秒不容耽误。
沈砚之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疑惑与莫名的怅然,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远处伫立的女子。
他收回目光,对着身侧温柔叮嘱的妻子温和颔首,转身整理好笔墨考篮,随着列队的士子,一步步踏入巍峨肃穆的贡院大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合,隔绝了内外天地。
三日春闱,转瞬终了。
日暮西垂时分,贡院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敞开,憋闷了三日的书生如潮水般涌泄而出。
长街上瞬间再度人声鼎沸,疲惫的叹息、释然的轻笑、亲友的呼唤交织在一起,满是尘埃落定的松弛感。
连日春寒,今日难得放了一缕暖阳,落日余晖铺洒在青石板路上,揉出一片温柔的橘色光影。
苏若楠依旧立在最初的石阶旁,静静等候。
人群密密麻麻,无数青衫身影穿梭往来,她目光平和,不急不躁,安静等着自家弟弟、沈砚和谢辞出来。
若是她知道,这一次会让她被那么多人围观,怕是会后悔走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