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统制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
旁人不知江公公厉害，他却是一清二楚。真动起手来，他也不是江公公对手。万一江公公疯魔了，死前暴起对官家动手，就大大不妙了！
以顾统制私心而言，直接赐死江公公就是了。奈何官家要来见江公公最后一面，谁也拦不住。
一众御前班直，也随之上前，紧紧盯着江公公。
官家冷冷地看着江公公：“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求官家看在奴才伺候三十年的份上，给奴才一个全尸！”江公公将身体俯了下去，几乎贴在地上，身体不停颤抖。
千古艰难唯一死。他记不清自己手中沾了多少人命。到了自己赴死的这一刻，才知这是何等恐惧的滋味。
官家看向顾统制：“给他一个全尸！”
顾统制拱手领命，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条结实的麻绳，走上前，双手利索地一套一拧。
江公公喉咙处发出呃呃的痛苦声音，身体反射性地挣扎了几下，很快又松了力道，任凭顾统制发力。
呼吸渐渐微弱，眼中光芒慢慢黯淡。
官家将头扭到一旁。
过了许久，最后的动静也没了。
生前再威风再厉害，咽了气闭了眼，也就如一摊烂泥。
“启禀圣上，江公公去了。”顾统制低声禀报。
官家闭上双目，吐出一口气，转头最后看一眼：“准备一具棺木，将他安葬。”
顾统制拱手应是。
官家转身而去。
……
这一天夜里，顾统制送江公公尸首出宫安葬。
等忙完了，天也就快亮了。
熬了一夜的顾统制先进宫复命。官家一夜没睡好，眼下还有青影：“此事辛苦你了。”
顿了顿又道：“江福全掌内侍省十几年，爪牙遍布宫中。现在他一死，内侍省得清理一番。”
“你动手处置了江福全，只怕会惹他的义子们记恨，再闹出事端来。朕打算，放你出宫当差，你意下如何？”
御前班直外放当差，也是惯例了。譬如当年的严巡史，也曾是官家的御前班直。后来因婉拒福慧公主，不便长留宫中，便出宫做了汴梁府左军巡史。
顾统制奉旨处置了江公公，确实有后患。别的不说，江公公的义子死了三个，还有十个哪！其中但凡有一两个阴暗偏执要为江公公复仇的，对顾统制而言都是大麻烦。
官家这么安排，也是为顾统制考虑着想。
顾统制心中一动，拱手应道：“文大人自请去成都路，末将愿护送文大人前去。文大人要扩兵练兵，末将想留在文大人麾下，领兵上阵打仗，磨练一番。”
官家竟没什么惊讶，只淡淡道：“朕先考虑考虑。你先回去，朕给你放假两日。”
顾统制便知自己果然猜中了官家心意，拱手告退，离宫后回了顾家。
顾统制和严巡史出身差不多，都是将门子弟。不同的是，顾家的子嗣稀薄些，顾统制十七岁就娶妻，如今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顾统制睡了几个时辰才醒，疲惫全消。正琢磨着要去何处消磨时间，便有下人来禀报，严巡史登门拜访。
顾统制挑眉一笑，亲自相迎。
两人自少相识，同一年考中武举，一同进宫当差，私交深厚。平日各自当差忙碌，偶尔见面还得假装不太熟悉。今日私下相见，又没外人在场，就随意多了。
“江福全真地死了？”严巡史没有绕弯子，问地直截了当。
顾统制点点头：“死了。我亲自动的手，也是我亲自封棺木挖坟。我向你保证，江公公死得不能再死了。”
严巡史呼出一口不知憋了多久的闷气：“终于死了！总算为死在刘敬府中的那些男童报了仇。还有埋在桃林里的李长生，也能真正安息了。”
顾统制忍不住瞥一眼严巡史：“说起李长生，我倒要问一问你，你和那位名动京城的女捕头李云昭，到底打算何时成亲？”
听到李云昭的名讳，严巡史目光柔和了许多，低声笑道：“她还在为亲爹守孝，总得出了孝期再论婚嫁。再者，她刚进大理寺不久，一心当差做事，还想做总捕头。总得好生磨炼，做出一番模样来。”
顾统制笑了起来：“我儿子都生两个了，你连媳妇还没娶。我还等着过个十来年，和你结亲做亲家。”
严巡史也笑了：“这有何难。过几年，你和你媳妇再生一个就是了。”
说笑几句，很快回归正事。
“江公公已经被处死，文大人外放一事，也应该很快就定下了。”顾统制是官家近臣，对官家心意揣摩得精准：“今日官家还说，要放我出宫当差。我当时便自请随文大人去成都路领兵，官家说要考虑，我估计这事十之八九能成。”
严巡史眸光一闪：“你是自己想去，还是顺着官家的心意请去领兵？”
“都有。”在至交好友面前，顾统制没有掩饰自己的思量和野心：“身为武将，手中有兵有马，能领兵打胜仗，立下实实在在的战功。这才是武将的晋升之道。不瞒你说，整日在宫中当差，每日在宫里转悠，数着地砖缝隙的日子，我实在熬够了。”
“其实，我一直羡慕你。”
严巡史哑然失笑：“羡慕我什么？我当日离宫是不得已为之。左军巡史官职不高，每日领着一群巡捕抓贼办案，又苦又累，还容易开罪人。”
“那也比整日闷在宫里强得多。”顾统制笑道：“你官职不高，权势可不小，麾下有五百多巡捕。整个汴梁城的治安都在你手中。”
严巡史笑着回敬：“那也比不得你，很快就要领兵了。以后升了官，别忘了提携昔日故交。”
顾统制挺胸昂首睥睨：“那就得看你会不会逢迎拍马了。”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你我难得相聚，今晚留下，我请你喝酒。”顾统制热络邀请。
严巡史咳嗽一声：“喝酒就不必了。我难得有空闲，要去大理寺接李捕头下差。”
顾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