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布莱克伍德的行动相当成功，周禾看得出来。
张庭宇被送回来之后，整个人迸发出了大学四年都没曾有过的光彩。
虽然这种级别活动的圆满成功，的确可以说是99%的人一生的最高荣誉，可周禾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一种不安。
张庭宇兴奋地大叫，大笑着让香槟喷向天花板，金黄色的酒液扬洒在她价格不菲的白衬衫上。
管舟舟和蒋磊等人围在她身边，就像从前庆祝他们班在同一场国赛中个个拿奖那样雀跃欢呼。
欢呼声像一层滚滚而来的硝烟，把周禾隔绝在外。
没人在意她。
在离周禾稍近一点的地方，杜源州还算沉稳，只是端着酒杯的他目光完全聚集在张庭宇身上，片刻也不曾移开。
张庭宇又什么都没说。
周禾不想扫兴，也不想让这事又莫名其妙地被张庭宇给糊弄过去。
她回来的第一时间没说，就说明她不想跟他们谈这三天的事情——起码不想细谈。
如果她不说，那周禾就只能去找现在唯一靠谱的人，未来。
周禾垂眸，在即将转身离去的瞬间，和站在门边的关之彦对视了一眼。
关之彦明显在用眼神询问她要去哪。
关心倒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方便向他的主人交差。
“我想去给她买个礼物。”周禾随口扯了个谎。“麻烦给我派车。”
行走在国家体育场的走廊上，周禾愈发确认了心中那股不安，不禁浑身战栗。
这个场馆中的每个人，都在讨论张庭宇和布莱克伍德的事情。
他们或兴奋、或审慎，可谈论两个人时的语气轻松到就像在问“要不要把西红柿和鸡蛋炒在一起”。
他们说张庭宇和布莱克伍德合影时的细节，精细到两人的眼球偏移了多少度，由此判断他们对彼此的兴趣。
他们说布莱克伍德对张庭宇抛出了“橄榄枝”，但测评显示张庭宇背叛祖国的可能性目前无限接近于零。
他们还说布莱克伍德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受控倾向，上级目前在讨论是否需要张庭宇与他持续接触。
周禾感觉自己的手脚发凉，心像沉入深渊一样无处可逃。
再这样下去……张庭宇真的会死……就像一个开水壶一样被活活烧干，最终只留下一块焦黑的铁皮和发白的水垢。
“周小姐？”
引路工作人员的呼唤让周禾瞬间回神，她发现她竟然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扶着墙微微屈腿蹲了下来。
“我没事，快走。”她连忙起身跟上。
被带到未来身边时，未来正坐在无数卷宗中间，垂眸阅读手中的文件。
她见周禾到来，并不惊讶。“我特意让她没参加晚宴和你们回去一同庆祝，你怎么过来了？”
“你……”周禾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又统统被咽了回去。
她想质问未来门外那些人说的是否都是真的，也想问上头对张庭宇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评价，更想问他们接下来想让张庭宇做什么。
但是这些都太情绪化了，未来只要笑一笑，就能驳回她的全部问题。
张庭宇没有说，就证明这几天的事情她可以消化，甚至不需要分享。
于是，她像张庭宇一样，试图将事情落到地上。“你向我保证，如果我帮你，你一定能让她活下去。”
她其实也有深思熟虑。
她有谨慎地考虑过应该如何试探面前这个女孩，也盘算过无数种为自己和张庭宇争取利益的方式。
可那些东西，在香槟毁坏天花板的完美时，就都烟消云散了。
“我向你保证。”未来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在那一刻无比认真道。
周禾吞了口口水，清亮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我应该怎么做？”
未来表情未变，只是手腕一扭，将手中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这是第371号预案。”
随后，她又在手边摸出两份装订方式完全相同的文件。“这是第544号和第909号，都是专门用于应对布莱克伍德的。”
在接过那几沓纸，看到边缘的震颤时，周禾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钟的成绩超乎全景议会的想象，所以目前我们倾向于371号。”
周禾翻开第371号预案的第一页。
只是第一页，她的瞳孔便急剧收缩。
薄薄的几页纸里，是一整套如何精确拆解一个人的一生、性格、弱点、依赖、恐惧，并将其重组为最适合国家——乃至于世界——使用的武器的流程。是一套将里面所有出现的名字完整从人被剥离，只剩下价值和推进的“手术”。
她又慌张地翻开544号和909号，白纸在她粗暴的动作下被折出褶皱。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因为三份都是一样的。
都一样冰冷，只是被剥开的人和要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她抬头，眼眶发红，声音嘶哑：“这些都是人，不是机器，你们不能……人不能被这样操纵，像玩具一样被拆开，像……”
“你这些都是情绪化的指责。”未来沉声开口。她看着周禾，就像只是在等一阵风吹过去。“你说的全都毫无意义。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那就是你有没有为钟做到这种程度的觉悟？”
周禾的手攥得更紧，三份文件在她手中继续变形。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话说出口时，她才听出自己几乎是在哀求。
未来忽然轻笑一声。
非常典型的上位者对无知者的悲悯。
“你觉得为什么预案能拍到909号？又为什么，最终能够被挑选的，只有三个？”
周禾没有反驳。
因为眼前摆着的，就是人类能利用末日游戏对这个世界做出的最大努力。
缜密、宏大，宛如一张天罗地网，牢牢地笼罩在整个体制之上。
在这样的阴影之中，任何反驳都像是小孩子在对洪水挥拳一样荒唐。
“所以，”未来轻声问道：“你的答案呢？”
走廊尽头忽地传来人们的欢呼声。
那是人们对于一位年轻天才的庆祝。
而她手中的三份预案，正在决定天才们未来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挣扎和每一次生与死之间的缝隙。
最关键的是……看过这些内容后，周禾才后知后觉。
上面的一切，都是绝不可被观测者知晓的内容。
从1到909，不可能一日铸成。
也就是说，未来，的确不受观测者的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