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这一天是被一阵吵嚷声吵醒的。
她刚睁开眼,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
“无病!快跟我回去!你是药王谷的弟子,不是散修!”
另一个声音小声说:“我不回去……”
沈辞叹了口气,爬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
只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叶无病,低着头站在一旁。
而一个是中年男人,穿着药王谷的服饰,脸色铁青。
还有一个是年轻人,看起来是跟班,站在中年男人身后。
沈辞走过去,懒洋洋地问:
“呦,大清早的,谁啊?”
中年男人看向她,眼神不善:
“你就是沈辞?”
沈辞点头:
“是我。你哪位啊?”
中年男人冷冷道:“我乃药王谷长老,姓秦。叶无病的师叔。”
沈辞“哦”了一声,然后看向叶无病:
“你想回去吗?”
叶无病摇头。
沈辞又看向秦长老:
“你看,他不想回去。你非要带他回去,这叫强人所难。”
秦长老脸色一变:“他是我药王谷的弟子!由不得他说不!”
沈辞笑了:
“他是药王谷的弟子,但他首先是他自己。他想去哪儿,那是他的自由。”
秦长老怒道:“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叶无病:
“无病,你爹让我带你回去。你难道是想要违背父命吗?”
叶无病的身子抖了一下。
沈辞注意到这个细节,挑眉问:
“你爹?这什么情况?”
叶无病小声说:“我爹是药王谷谷主……”
沈辞有些愣住了。
她回头看向叶无痕。
叶无痕点点头,表情十分平静。
沈辞沉默了三秒,然后诚恳地问叶无病:
“所以你是药王谷的少谷主?”
叶无病点头。
沈辞又问叶无痕:
“那你呢?”
叶无痕淡淡道:“我是他哥。亲哥。不过我是庶出,他是嫡出。”
沈辞沉默了。
院子里也沉默了。
林小舟小声说:“师姐,咱们好像……收了个大人物?”
沈辞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秦长老:
“行,你是他师叔。他爹让他回去。那我想问一句——他回去干嘛?”
秦长老一愣:“什么?”
“回去当少谷主?回去继承家业?还是回去继续被你管着?”
秦长老脸色变了变。
沈辞继续说:
“他在药王谷八年,学成了什么?丹符阵器都学了个皮毛,一事无成。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长老没说话。
沈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因为你们把他当少谷主管着,没把他当人看。”
秦长老脸色铁青。
沈辞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学阵法,你们让他学丹。他想学剑法,你们让他学符。他什么都想学,什么都学不精。最后呢?成了个笑话。”
她回头看了叶无病一眼:
“他自己都知道自己错了,你们还不知道?”
秦长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辞叹了口气: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他想留在这儿,就让他留。什么时候他想回去,他自己会回去。”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常来看看。带点好吃的来,我们不嫌多。”
秦长老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那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们药王谷的事?”
沈辞看向他。
年轻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看什么看?”
沈辞诚恳地说:
“确认过眼神,就你不是人。”
年轻人愣住了。
沈辞继续说:
“话那么多,是比别人多个舌头吗?”
年轻人的脸涨红了。
“眉毛底下挂俩蛋,只会眨眼不会看。你师叔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年轻人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长老深吸一口气,看着叶无病:
“无病,你真的不回去?”
叶无病抬起头,眼神坚定:
“师叔,我想留下来。我想跟着沈师姐学。等我想通了,我自己会回去。”
秦长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你自己决定吧。”
他转身就走。
年轻人连忙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辞一眼,眼神复杂。
沈辞冲他挥挥手:
“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人。”
年轻人差点绊了一跤。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叶无病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
沈辞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行了,没事了。”
叶无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师姐……谢谢你。”
沈辞摆摆手:
“谢什么谢。你是我的人,我不帮你谁帮你?”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不过你倒是瞒得挺深啊。药王谷少谷主,这么大的来头,都不说一声?”
叶无病低下头:
“我怕说了……你们就不收我了。”
沈辞笑了:
“傻孩子。你是什么身份,跟我们收不收你,有什么关系?”
她指了指身后七个人:
“你看看他们,什么身份的都有。小舟是杂役,阿蘅是逃难的,无名是散修,无痕是你哥,周远是散修,如烟是天剑宗掌门之女。”
她看着叶无病:
“你一个少谷主,算什么?”
叶无病愣住了。
沈辞拍拍他的肩:
“在我这儿,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真心。”
叶无病眼眶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晚上,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叶无病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叶无痕坐到他旁边,轻声问:
“怎么了?”
叶无病摇头:“没事。”
叶无痕看着他:
“爹让你回去,你不回去。以后怎么办?”
叶无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
叶无痕点点头:
“那就留下来。跟着师父,能学到很多东西。”
叶无病看向他:
“哥,你不怪我吗?以前我对你那么差……”
叶无痕笑了:
“怪你什么?你是你,我是我。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叶无病眼眶又红了。
沈辞在另一边喊:
“叶无病!过来!”
叶无病赶紧跑过去。
沈辞递给他一碗汤:
“喝。无痕炖的,补身体。”
叶无病接过碗,小声说:“谢谢师姐。”
沈辞揉揉他的脑袋:
“别老低着头。低着头干嘛?怕人看见你哭?”
叶无病脸红了。
沈辞笑了:
“眼角抽了抽,表情从不自然变成了极其不自然,你现在就这样。”
叶无病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吃完饭,林小舟问沈辞:
“师姐,你白天说的‘眼角抽了抽,表情从不自然变成了极其不自然’,是什么意思?”
沈辞想了想:
“就是形容一个人很尴尬,又想装没事的样子。”
她指了指叶无病:
“就像他刚才那样。”
叶无病脸又红了。
阿蘅好奇地问:“那‘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笑,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哑的话’呢?”
沈辞笑了:
“就是形容一个人快不行了,还在强撑。”
她看向剑无名:
“无名打架输了的时候,经常这样。”
剑无名的脸黑了。
柳如烟追问:“那‘他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后仰,嘴角噙着一抹让人看不分明的苦笑’呢?”
沈辞认真地说:
“就是形容一个人很无奈,又不想解释的样子。”
她看向叶无痕:
“你弟惹祸的时候,你经常这样。”
叶无痕推了推镜框,嘴角微微上扬。
周远挠着头:“师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辞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我见得多啊。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
七个人齐齐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