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玉街今日格外热闹，长长的队伍几乎快排了半条巷子。周家布庄的掌柜娘子打着呵欠刚拉开门，就给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她随手拍了拍，排在自己家门口的绿衫姑娘。
“这是怎么了？可是前头的商铺有东西便宜卖了？”
“是宁春堂，今日免费给大家义诊呢！我听说张员外家那个满脸痘的二姑娘就是在那儿看好的，我也想去看看。”
绿衫姑娘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她皮肤白皙，又生着一张鹅蛋脸，只可惜两颊上爬着的密密麻麻的红痘破坏了这份美感。
“我听说，自从那张二小姐脸上的痘好了，先前倾慕她许久的李公子也回心转意上她家提亲。不过张二小姐转头又跟个更俊的谈成了，直接把他拒了，”她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痘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这种好事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啊？”
正说着话，队伍前头传来一阵闹嚷嚷的声音，绿衫姑娘踮着脚挤过去看。
“大夫，我这咳嗽已经快拖了一年了，”说话的是个满头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她手里拿着一张粗布帕子，捂着嘴，不断地咳嗽，背脊佝偻，瘦骨嶙峋，“安和堂给我开的琼玉膏虽然有用，一小瓶就要卖十两银子。我实在吃不起啊！”
顾柠没有说话，只把手静静搭在她的手腕上。
“脉象细数沉弱，虚火内扰，气血内敛，脉道不充。长时间咳嗽，应该是肺肾两虚所致，”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张方子，“琼玉膏虽然好，但价钱确实有些贵了。大娘若是不嫌麻烦，可以自己按照这方子做一副秋梨蜜膏，再辅以桑叶茶。只是平日里，切记要避风寒，少食生冷、辛辣、油腻之物。”
大娘接过方子，低头仔细看了，将信将疑：“秋梨，生姜，红枣，饴糖……大夫，吃这些真的有用？”
“大娘可以试试看，”被质疑了，顾柠也不恼，仍旧弯着眉眼，笑容温和，“左右这些东西也不贵。不过重要的是平时要记得保养，把身子养好了，比吃多少副药都管用。”
大娘看了方子，仍旧有些犹豫，却没想到人群里忽然有个汉子上前笑道：“大娘，您就别犹豫了。这方子前几日顾大夫推荐给了我，我用过，这咳嗽已经好了大半呢。”
大娘抬头看他，只见那汉子虽说仍有些病态，精神瞧着却十分的好。她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大夫，你也别怨我，实在是我为着我的咳嗽把这京城能去得起的医馆都跑遍了，银子花了大半，病却没比以前好多少！”老大娘扶着拐杖站起身，“若是这方子真的有用，过些日子，我必来重谢！”
老大娘拄着拐杖颤巍巍走了，人群里却炸开了锅。
“宁春堂的大夫真是心善呐！要换了别的医馆，肯定制成丸药卖，一副最少一两银子。”
“就是就是，可这样他们也不怕这医馆后续经营不下去？”
人群里嘈杂的议论迎面扑过来，顾柠听了，却只淡淡一笑。恰好此时，迟砚端了一盏茶水递到她手边。顾柠接过，浅浅抿了一口，方才慢慢笑道：“疾病者解除困苦，乃医者本分。能帮到患者，我们宁春堂也很高兴。再者……”她轻轻拉过一旁迟砚的手，“前些日子，我师兄病愈，如此这般，也是为了感激上天的好生之德。”
迟砚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插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方才那绿衫姑娘踮着脚看到这一幕，不禁捂着嘴笑起来。每次看到别人成双成对，她心里也莫名甜滋滋。等她脸上的痘痘好了，说不定也能找到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呢！
“不过……”顾柠放下手里的茶盏，轻轻叹了一口气，“病症有千万种，就算是我和我师兄竭尽全力，也不敢保证每一种病都能治愈。再加上我们这医馆新开张，对一些顽疾的熟悉程度，或许不如对面的安和堂。虽然有人盛赞我们医馆妙手回春、包治百病，但我和师兄私心里都以为远不如对面的安和堂。我们宁春堂能做的，也只有给病者以最大程度的实惠，就如方才的秋梨蜜膏。”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这女大夫虽然瞧着年纪轻，但却是个不卑不亢的，实在是难得。”
“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居然宣传有医馆能包治百病，这不是捧杀吗？”
“就是就是！我看恐怕是对家故意搞出的名堂！”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我只知道前几日传开的张二小姐手里的药茶也是在这儿买的，还不贵！你们要是不急，先让让，让我先过去买！”
“凭什么你先过去？先来后到，懂不懂？”
绿衫姑娘也忍不住上前阻拦，却没想到刚一伸出胳膊，就被后头一双有力的胳膊蛮横推开。
“让开让开！尊老爱幼！我年纪大，我先来！”
人群里挤出一个穿金戴银的女子，她扭着身子一把挤到人群最前头。
顾柠仔细打量她。这人不过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满头头发乌黑油亮，在脑后整整齐齐盘了个圆髻，还加了好几只簪子。她晃着略有些粗大的腰身，捏着一方绣海棠月白蚕丝帕子，走到义诊的桌案前，施施然坐下。
“这位大夫，我脸上最近长痘，咳嗽也一直不好，”她自行把手腕搭在桌案的软枕上，“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治法？”
略有些粗哑的声音传入耳内，带着久违的熟悉。
户部侍郎府顾夫人的奶娘，赵秋棠。
爱银子，爱美，爱小便宜。
顾柠轻笑，鱼，上钩了。
她不紧不慢伸出手，把手指搭在赵秋棠的手腕上。凝眸许久，忽然皱眉：“您这脉象……”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赵秋棠的心一下子提得高高的。
“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也就是脾胃蕴热，痰热互结。或许是您平日所食之物过于辛辣肥甘所致。平日里保持饮食清淡、避风忌汗就可以慢慢调养过来，”顾柠思忖片刻，忽然笑道，“不过我刚刚想起来，前些日子我做了罐药茶，对您这种病症刚好适用。若是您方便的话，不如明日过来取一下。您放心，既然今日是义诊，这药茶我就不收钱了。”
赵秋棠一听到要慢慢调养，便觉得心烦。可又听到顾明说有免费药茶可用，立刻眉开眼笑：“好好好！真是多谢你了，那明日一早我就过来取！”
顾柠也笑着点头，望着赵秋棠起身往户部侍郎府的方向走去，垂下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明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