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折月带着春分去了府城。到了府城,马车径直去了府衙。
折月递上帖子,门房接过去。
过了一会儿,程润之身边的长随程吉出来:“韩二小姐,程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吩咐了不许打扰。您若是不急,先到偏厅坐坐?”
折月点了点头:“有劳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折月坐在偏厅里,茶换了三遍,从热喝到凉。她没催,也没起身走动,只是安静地坐着,把带来的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春分小声说:“二小姐,要不我去催催?”
“不用。”折月摇头,“他在忙,等就是了。”
府衙后堂,程润之坐在案前,批了半日的公文。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来人。”
程吉快步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让顾通判来一趟。”
“是。”程吉顿了一下,应声后往外走。
“等下。”程润之叫住他:“你有何事?”
程吉转头回话:“韩家二小姐来了,说是要见大人。已在偏厅等了一个多时辰。”
程润之立即道:“顾通判稍后再传。你先将韩二小姐请到后院花厅去,我随后就到。”
“是。”
程润之将公文略收拾了一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待他走到后院花厅时,折月也正好被程吉请过来。
两人在花厅门口碰上了。
折月抬眼,程润之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折月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不浓不淡,像春日里刚化开的薄冰。
程润之的步子顿了一下。
“让你久等了。”他走进来,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公务缠身,实在抱歉。”
折月福了一礼:“程大人公务繁忙,我等一等不妨事。”
二人在花厅里坐下。
“程大人,今日来,是我大哥有东西要给你看。”折月从袖中取出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程润之接过图纸,展开。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目光定住了。短刀。弩箭。不是乾国军中现用的制式,而是在现用基础上做了一些改良。
他想起去年冬天,兵部员外郎程泽,他的族叔来信川府公干,曾在府衙住过一晚。
言谈间说起乾、陈两国紧张关系,恐有战事发生。兵部接有密旨,改良现有兵器,针对陈国的骑兵和山地地形制造新武器。
这是朝廷的最高机密,户部拨了上百万两银子,兵器营用了两年才改出来。
“这图纸你大哥是从哪儿来的?”程润之抬起头,目光落在折月脸上。
折月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程润之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兵器,不是普通的私造。刀刃的弧度、刀柄上的卡槽、弩臂的长度、弩机的构造,都是在现有制式兵器上做的改良,而且做得很好。”
折月看着他,等他继续。
“朝廷为备战,命兵器营研发新式兵器。我听说过一些,但没见过实物。”他顿了顿,“这些图纸上的样式,不知道是不是那批新兵器。”
折月的眉头微微皱起:“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把朝廷新研发的兵器,偷出来运到了陈国?”
程润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图纸折好,收进袖中。“这些图纸,我先留下。安西程家在兵部有人,我托人去查查,确认一下这些是不是兵器营的新式样。”
“如果是......”他顿了顿,“那就是通敌卖国灭九族的大罪。”
折月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大人了。”
“应该的。”程润之看着她,“辛苦你专程跑一趟。”
折月摇了摇头,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大人了。”
“折月。”程润之忽然开口。
折月一愣。他叫她折月,不是韩大东家。
他看向折月,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等了一个多时辰,饿不饿?”
折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偏厅的茶是凉的,点心也不新鲜。”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去沏壶热茶来,再端几样新做的点心。”
折月一笑:“大人别劳烦了。我在来的路上吃了些点心,这会还不饿。大人应该还有公务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
程润之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放在桌上,推到折月面前。“打开看看。”
折月看了他一眼,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青竹做的,打磨得很光滑,笔头是狼毫。
“这是……”折月抬起头。
“上次你写的章程,我看了好几遍。”程润之顿了顿,“字写得不错。这支笔是我外祖父在我启蒙那一年赠我的,我一直没用。赠与你,谢你帮了信川府的大忙。”
折月把锦盒合上,“多谢程大人。”
程润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折月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程润之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走到门口,折月停下脚步,回头:“程大人留步。”
程润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府衙大门。
春分跟在她身后,小声说:“二小姐,程大人送你到门口了呢。”
折月没接话。
春分又说:“他看你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
折月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折月靠在车壁上,把那支笔从锦盒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笔杆上嵌着一个“程”字,摸上去有一点凸起。
她把笔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收进袖中。
马车出了府城,往雀儿巷走。折月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小到春分都没看见。
府衙里,程润之站在偏厅门口,看着折月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程吉走过来,问道:“大人,我现在去传顾通判过来?”
程润之点头:“叫他去后堂等着。”
程吉应是便要走。
“以后韩家二小姐来,不必在偏厅等。”程润之突然道,“直接请入后院。”
程吉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程润之转身回了书房。
他坐在案前,把那卷图纸又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听着,没觉得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