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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是上午架好的。木架比原来的矮了半尺,转轮换了大一号的,链条换成了铁的。最底端的几片木叶片拆掉了,换成了一尺宽、半尺深的皮兜子,边缘包着铁皮,在阳光下闪着光。

消息是下午传遍的。猎户张三全放下手里的夹子跑来看,李老伯放下扁担跑来看,赵老头放下竹篾跑来看,连茶馆的孙老板都关了门,揣着茶壶来看。岸边站满了人,役夫们踩踏板的声音、皮兜子捞泥的声音、竹筐倾倒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采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院溜了出来,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娘!娘!那个兜子又上来了!又倒了一筐!”采星扯着嗓子喊。

韩老夫人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得意。

溯日站在岸边,看着那架水车,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韩老夫人身边,嘴角噙着一丝笑容。“娘,有了这个,河道能提前一个月完工。”

韩老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建国,这叫什么?这叫知识改变命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娘我的脑子,也是关键。”

溯日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水车转了一下午,河滩上的淤泥堆成了小山。役夫们不用再站在齐腰深的泥里一勺一勺地舀了,只消在岸上等着倒泥、换筐就行。原来需要半个月的清淤,照这个速度,七八天就能干完。

回家的路上,采星抱着三缺一,一路蹦蹦跳跳。

“娘,那个水车太厉害了!一兜一兜的,像在捞饺子!”

韩老夫人点头:“那当然。你娘我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采星又问:“娘,你怎么想到的?”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看着水车转啊转,就想到啦。就像你背书,背着背着,就会了。”

采星小声说:“我背着背着,只会困。”

回到家里,韩老夫人坐在槐树下,采星蹲在她脚边,继续逗三缺一。

韩老夫人忽然开口:“星宝,你知道今天那水车,叫什么吗?”

采星抬起头:“叫……挖泥车?”

“不对。”韩老夫人摇了摇头,“这叫科技。科技懂不懂?”

采星眨了眨眼:“科技是什么?不是仙术吗?”

韩老夫人想了想:“仙术比较缥缈,科技比较实在。科技能让水车挖泥,能让铁鸟上天,能让灯不用油也能亮。”

采星听得一愣一愣的,又问:“那科技是从哪儿来的?”

“从脑子里来的。”韩老夫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娘我这儿,装着好多你们想不到的东西。”

采星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

韩老夫人被这目光看得更得意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越走越兴奋。

“以后,我还要造个能在天上飞的铁鸟!”她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嗖——飞到京城,嗖——飞回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采星仰着脑袋看她,认真地想了想,忽然问:“娘,那铁鸟会拉屎吗?”

韩老夫人的铁鸟不飞了。

采星又问:“要是飞到一半,它想拉屎了,拉下来的屎会不会砸到人?砸到人的话,算谁的责任?”

采星继续说:“还有,铁鸟在天上飞,万一掉下来怎么办?掉到河里还好,掉到人家屋顶上,把人家的房子砸塌了,要赔钱吗?”

韩老夫人瞪他一眼:“星宝,你能不能想点有用的?”

采星认真地说:“我问的就是有用的啊。万一铁鸟真造出来了,这些事总得有人想吧?”

韩老夫人眼珠一转:“星宝,别说这个了,咱们还是说说你逃学的事吧。”

母子二人吵得起劲,花伯从后院走过来,在溯日旁边坐下。

“大爷。”他压低声音,“诸葛了然那边,有消息了。”

溯日抬眼看他。

“圣童已有十年没在陈国出现过了。”

圣童在陈国消失了十年,采星来到韩家正好十年。

“诸葛了然还探到消息,说陈国护国寺的几位高僧准备过境乾国弘扬佛法。”花伯说。

弘扬佛法是假,过境寻人才是真。寻找那个本该坐在法台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孩子。

溯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花伯也没有再说话。两人无言静坐。

折月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想给溯日倒一杯。

她走近了,脚步忽然顿住。大哥的脸色不对。花伯的脸色也不对。两个人坐在那里,像两根绷紧的弦,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折月太了解他们了。

“出什么事了?”她放下茶壶,在溯日旁边坐下。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花伯一眼,花伯微微点头。

“陈国那边,有消息了。”溯日把声音压得很低,“圣童消失了十年。陈国护国寺的高僧准备过境来寻。”

折月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她看着溯日,又看了看花伯。“他们……确定是来找星宝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概率。”花伯说。

折月没有再问。她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娘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溯日摇头。

折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别让她知道。”

溯日看了她一眼。

折月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娘把星宝当亲生的养了十年。谁要是想把星宝带走,娘会跟他拼命。不管那人是护国寺的高僧,还是陈国的皇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花伯开口:“二小姐说得对。这事,先瞒着老夫人。”

折月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挤出一个笑:“我去看看晚饭好了没有。”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哥,花伯,你们也笑一笑。别让娘看出来。”

溯日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花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折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晚饭摆上了桌。炖排骨、清炒藕片、酱焖茄子,还有一锅老鸭汤。

已经吵完架的母子俩,感情正好得很。

韩老夫人给采星夹了一块排骨:“星宝,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采星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娘,我不瘦。圆啾说我比上个月重了两斤。”

“重了也要吃。”韩老夫人又夹了一块。

采星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叹了口气:“娘,我又不是猪。”

“猪都没你吃得多。”折月在旁边说了一句。

采星瞪大眼睛:“二姐,你刚才还说让我多吃点!”

“我说的是让你多吃点,没让你把整桌都吃了。”

采星嘟着嘴,低头啃排骨,不说话了。

韩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溯日安静地吃饭,偶尔和韩老夫人说几句话,说的都是河道上的事。声音平稳,面色如常。

花伯坐在一旁,吃得比平时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