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还没散,空气很湿。姜明璃的手碰到树干,皮很粗糙,她没动,慢慢趴下去,整个人藏进落叶里。肩膀压断一根枯枝,发出一点声音。她屏住呼吸,眼角看向小桃——小桃咬着嘴唇,背紧紧贴着树根,双手抱着包袱,像护命一样。
她抬起手,在地上划了三下。
小桃立刻低头,不敢乱动。
姜明璃膝盖蹭地往前爬了五步,碎石扎进鞋底,脚心疼。她拨开一丛枯灌木,前面看得清楚了:青崖口的路被两块大石头夹住,变成窄道。地上有断掉的马鞍,翻倒的箱子,一只黑靴子甩在路边,鞋尖朝天。
三个山匪围着一匹死马,拿刀在马肚子上翻东西。一个用斧头劈开马鞍,另一个掏出几卷纸塞进怀里。第三个蹲在马头边,手里抓着半截缰绳,冲同伴喊:“没人!真没人了!”
另外两人回头张望,刀横在胸前。
姜明璃眯眼看着。
左边岩下躺着一个灰衣男人,不动,不知道死活。右边沟边翻着一辆马车,只剩一个轮子,车辕裂成两半。风吹起纸片乱飞,一张飘到她面前,边上沾着暗红的东西。
她没去碰。
她继续看。一共五个山匪,没穿盔甲,衣服破烂拼凑,用的刀是普通猎户的厚背刀,只有一个腰上挂了把带血槽的窄刀,像是军中用的。他们动作狠,但不着急,翻东西时还抢,一边笑一边骂。
不是正规兵,也不是专业贼团。
就是趁乱来抢东西的野匪。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上一棵歪松树。雾气在睫毛上结水珠,她眨了一下眼,盯住那几个山匪的位置。
拿斧头的站前面,背对南边树林,是主攻的;左边那个矮壮,守侧面,刀时不时虚挥吓马;右边那个瘦高,站得偏,每次同伴动,他都要绕过一块凸出的石头,视线会被挡住。
那个空档,每次只有两秒。
她从袖子里拿出布巾,撕成两半,把一半递给小桃。小桃手抖着接过去。她盯着小桃眼睛,低声说:“我动,你别动。我退,你就往后退三步,躲树后面。别出声。”
小桃点头,喉咙动了一下。
姜明璃收回目光,再看那块挡视线的石头。
右边山匪弯腰拖马腿,刚侧身,空档又出现了。
她记下时间。
这时,翻东西的人一脚踢飞一个木箱。箱子撞上车架,“哗啦”炸开,木片乱飞。一片尖角擦过小桃脚踝,划破鞋面,出血了。
小桃闷哼一声,肩膀一抖。
姜明璃猛地转头。
那山匪耳朵一动,抬头看来。
她立刻低头,帽檐遮脸,左手撑地,慢慢后移半尺,把自己完全藏进树影和雾里。她不呼吸,也不眨眼,只盯着那人下一步。
那人扫了一圈,嘟囔一句,低头继续翻。
危险过去。
但她知道,下次可能躲不过。
她贴地爬回小桃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喝:“走!”
两人滚进右边沟里,坡陡土松,直接滑下近五尺。姜明璃落地就翻身压住小桃嘴,怕她叫出声。沟底有昨夜雨水,泥水浸透裙角,凉得刺腿。
上面脚步声靠近。
“谁?!”一声大吼传来。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踩树叶,有人骂:“妈的,真有人?”
姜明璃缩在沟壁边,手摸到腰间匕首,但没拔。布包着刀,不会反光也不会响。她只把银针袋往衣服里面塞了塞,确保不会掉。
头上说话声传来。
“这边没人,就一堆烂泥。”
“刚才明明有动静!”
“可能是野狗来吃马肉,这马死了快一个时辰了,早该来了。”
“老子下去看看!”
脚步靠近沟边。
姜明璃闭眼,专心听。
泥土簌簌落下,有人准备跳下来。
她数心跳,等风压下来时,突然向右滚三尺,同时抓起一把湿泥,反手甩出去。
啪!
泥砸中人脸,闷响。
“哎我操!”那人怒吼,连退几步,“哪来的?!”
“怎么了?”
“有埋伏!”
“放屁,就俩女人!”
姜明璃不回应,也不动。她趴在沟底,盯着上面人影。那人正擦脸,另两个探头看,刀已经出鞘。
她想:三个人在上面,居高临下,硬冲会被围。但如果他们都下来,沟窄,反而施展不开。
她等他们犯错。
果然,一人喊:“下去两个,留一个在上面!”
命令一下,两个山匪找缓坡往下走。一个踩空,踉跄一下,刀插进泥里。
就是现在。
姜明璃猛推小桃:“后退!钻林子!”
自己则猛地起身,逆着两人方向冲上斜坡。她不走直线,专挑碎石多的地方跑,逼得追兵减速稳身。
“站住!”身后大吼。
她不理,翻上沟沿瞬间蹲下捡块石头,回头扔出。石头砸中左边山匪肩窝,虽不重,但他脚步一顿。
另一人发狠,加快追。
姜明璃冲进一片矮松林,树枝密,她专钻缝,身后噼啪响。她听见那人被树枝抽脸,骂个不停。
她忽然停下,贴树站着。
追兵冲近,刀举起来。
她侧身一闪,借树挡身,反方向折回原路。那人扑空,收不住,撞上树,闷哼一声。
她不再纠缠,转身奔向沟另一头。
小桃已在指定位置等她,躲在老槐树后,脸色白,脚踝还在流血。
姜明璃一把拉她:“还能走吗?”
小桃咬牙:“能。”
“那就走。”
她带小桃绕到沟尽头,那里地势高些,长满荆棘。她扒开藤蔓,露出一条小路,通向崖口北边。
“走这条,能绕到他们背后。”
小桃踉跄跟上。
两人刚进小路,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好几匹,由远而来,速度慢,像是故意压着。
姜明璃立刻停步,抬手让小桃蹲下。
马蹄声在崖口外停下。
接着是皮靴落地声,沉稳有力。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楚:“搜。”
没有多余话。
姜明璃瞳孔一缩。
这语气,不像山匪,也不像普通官兵。
她悄悄拨开荆棘,往外看。
崖口外,五匹黑马,马上五人,都穿黑衣,戴斗笠,披风连帽盖住脸。领头的一只手按刀,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做了个散开手势。
其余四人立刻分四个方向行动,动作快,没声音。
她认出来了。
这不是官府的人。
是暗哨。
能在这种地方出现,还能指挥这么整齐队伍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她想起茶棚里的传言——“皇子出巡”“暗卫营”。
难道……
她没再想,因为这时,一个山匪从崖口跑出,正好撞上一个黑衣人。
双方对视一秒。
黑衣人没说话,直接出刀。
刀光一闪,山匪捂脖子倒地,血喷出来。
其他山匪发现,拿刀冲出来。
打斗马上开始。
姜明璃拉着小桃缩回荆棘深处,心跳很快。
她不能动。
现在出去,会被当成山匪同伙。留在这里,也可能被伤到。
她只能等。
等最乱的时候,等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她才能靠近主道,查情况。
她看着战场。
黑衣人只有五个,但配合好,刀法简单,专砍要害。山匪人多,但乱,很快死了两个。
剩下三个靠马车残骸抵抗。
一个黑衣人左臂被划伤,退后一步。首领立刻补位,一刀逼退敌人,低声下令:“抓一个活的。”
命令一下,打法变了。
姜明璃看到,首领刀变慢,专削关节、手腕。另一个黑衣人绕到后面,突然绊腿,把一个山匪摔在地上,膝盖压颈,反绑双手。
片刻之间,三个山匪全被制服。
首领站在中间,看不清脸,只听他问:“刚才有人进来?”
被抓的山匪喘气:“不……不知道!我们只劫了马队,没见别人!”
“搜他身上。”
一个黑衣人快速翻检,从怀里掏出一卷染血的文书。
首领接过,打开一看,眉头一动。
姜明璃看得清楚——纸上盖着红色火漆印,一角画着龙纹。
她心里一震。
那是宫里六部用的紧急密函格式。
她终于确定:这支队伍,真是皇子随行。
可人呢?
她看遍战场,每具尸体都看了,每个角落都没漏。
没有穿贵衣服的男人,没有佩玉的人,也没有重伤但身份特别的伤者。
唯一的灰衣人还躺在石头下,一动不动。
她忽然明白——
也许人早就被转移了。
或者根本没死,而是躲起来了。
她必须找到他。
但现在不行。
黑衣人正在处理现场,烧文书,埋尸体。他们动作快,明显不想留痕迹。
她得等他们走。
她转头对小桃:“忍着,再等等。”
小桃点头,牙齿打颤,但没喊疼。
姜明璃脱下外衣,撕下一角,给她包扎脚踝。布条湿了泥水,但能止血。
她检查自己:匕首在,七根银针齐,地图还在怀里。体力还好,脑子清楚。
她靠着荆棘根坐着,静静等。
黑衣人处理完,首领最后看了一圈,抬手一挥。
五人上马,沿原路离开,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雾中。
崖口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岩石的声音。
姜明璃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泥。
“走。”她说。
小桃扶着树站起来,一瘸一拐。
她们回到沟边,这次不躲,直接走向主道。
姜明璃先看马尸,翻马鞍残片,没找到身份东西。又走到灰衣人身边,蹲下,摸他鼻子。
还有气。
她翻开眼皮,瞳孔正常。
不是死,是晕了。
她扯开他衣领,锁骨下有一道新刀伤,不深,但流了不少血。腰上什么都没有,没令牌,没武器。
她摸他头发——发根藏着一根铜钉,很细,一头磨尖。
她不动声色取出来,握在手里。
这是暗卫标记。
说明这人不是普通护卫,是亲信。
她心里有了判断:这人很可能就是萧景琰。救下他,就有最大筹码。
她抬头看小桃,声音平静:“把他拖进林子。”
小桃睁大眼:“主子……我们……真要救?”
“你不救,我救。”姜明璃站起来,“你要走,我不拦。”
小桃咬唇,最后还是上前帮忙。
两人合力,把昏迷的男人拖进南边密林深处,藏进一个树洞。
姜明璃最后看了一眼崖口。
风吹起她的素色裙角。
她从袖子里拿出那根铜钉,紧紧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