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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九阙灯 > 第10章 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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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京谢府不过数日,谢令仪便将那高门深院中的曲径回廊、明暗规矩重新摸得剔透。

但她并未沉溺于这表面的安宁,待将漱玉院中诸事稍作安顿,便唤了轻羽与流云随行,一乘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谢府侧门,直往城东而去。

花铺位于城东一条热闹但不喧哗的街道转角,靠近朱雀大街却又不在主街上,门前有槐树掩映,招牌不显眼,只书“隐芳斋“三字。

轻羽上前轻叩门扉,一名青衣小厮应声而出,眼神清亮,动作利落。

谢令仪并未多言,只浅笑道:“前日与掌柜娘子有约,特来赏看昨日新到的玉茗。“

小厮目光微动,即刻垂首躬身,心领神会地将三人引入店内。

甫一踏入,一股清茶、墨香、干燥花草与古木淡然交融的混合香气便萦绕而来,令人心神一静。

小厮无声地引着她们穿过一道绘着墨色山茶的屏风,推开一扇隐蔽的月洞门。

一位身着天青色杭罗褙子的女子闻声自内间走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仅一支白玉如意簪将云鬓轻绾,面容清秀。

她见到谢令仪,眼中瞬间掠过激动与欣慰,随即敛衽深深一拜,语气恭敬:“属下沈蕙心,见过少东家。“

谢令仪上前一步,虚扶她起身:“沈掌柜不必多礼,这些年上京的暗桩愈发发达,您辛劳了。“

“少东家过誉了。”沈蕙心就着她的手起身,目光落在谢令仪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唇角漾开笑意:“少东家这通身的气度风华,与当年老东家年轻时,竟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即便不凭那信物,属下也断不会认错。”

沈蕙心引着谢令仪上座,敛去寒暄之色,神色转为凝肃,“少东家前番在官道上意图行刺的官兵,其兵刃路数经多方核实,确系郭炅宇的私兵无疑,与您所料丝毫不差。“

她略一停顿,眉间微蹙:“至于兰阳粮草调拨的批文,明面账目做得极为干净,数目、印鉴、流程,皆滴水不漏。单从这一纸文书上看,绝无问题。约莫需找到从上至下的一整套文书才能看出端倪。属下已加派人手,必竭力追寻这些缺失文书的下落。“

谢令仪静听着,看来前路漫漫。

“还有那帮您挡下刺客的,属下只能探出这波人出身行伍,镇北军或是陆家军,属下不敢确定。“

“陆家军?不是在兰阳全军覆没么?“

“这就是属下不敢确定的地方。但是按照邬相侍卫的描述,他们使的确实是陆家军的招式。领头那人很像裴昭珩小将军还有他身边的青隼,只是您遭遇刺杀那几天他们应该都在西市斗鸡,我们的人应当不会认错的。“

“裴小将军?他可不像是那般沉溺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谢令仪轻摇团扇。

沈蕙心闻言,轻轻笑出声来:“小娘子此言,若是传入上京市井之中,怕是人人都要觉着新奇了。“

她敛了敛笑意,解释道:

“裴小将军自押送乌孙使者入京后太子和成王都想拉拢他,也算得上炙手可热。他却在面圣之时直言不讳,道是:

‘陛下,微臣听闻汉代霍去病十八岁勇冠三军,二十一岁封狼居胥。臣自忖与霍将军比,或也不遑多让。只是臣私心想着,实在不愿似霍将军那般,一日快活日子都未曾好过得,便英年早逝,徒留遗憾。如今乌孙已定,北疆暂安,不若陛下慈悲,收了臣的兵权,允臣在这繁华上京,遍尝人间极乐滋味。’

天子听闻此言,非但不怒,反而龙颜大悦,厚赏不断。自此,这位裴小将军便成了花楼酒肆、赌坊斗场的常客,赛马斗鸡、蓄养优伶,无所不玩,且玩得格外‘精深’,挥金如土,浪荡不羁,如今已是上京城里头一号的纨绔人物了。他甚至还洋洋自得,声称自己是‘奉旨享乐’,言行甚是放荡不羁,连那些素来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都自叹弗如,直言玩不过他这位‘行家’。太子和成王也对他避而远之,生怕沾了那荒唐混账的名声。”

这一招“奉旨享乐”,看似荒唐,实则深谙帝王心术。天子显然极为受用,这些日子赏赐如流水般涌入英国公府,未尝不是一种安心之后的补偿。

只是不知,那远在北疆、一生严肃板正、以忠君报国为念的英国公裴擎,若知晓自己寄予厚望的次子,在京城是如此一副浪荡形骸,会是何等震怒。

想到此处,谢令仪唇角不由泛起弧度。

她敛起心神,将关于裴昭珩的思绪暂搁一旁,目光重新落回沈蕙心身上,沉声道:“陆家军旧部与裴小将军之事,暂且留意即可。当下首要,仍是兰阳案的证据。那批文书的线索,还请沈娘子多费心。”

将粮草批文夹在《文远笔录》中,或许是想传递什么信息。既然和她的这位好舅舅有关,那一定要紧咬不放,一查到底。

“小娘子放心,隐芳斋存在之意,便是为此。”

沈蕙心郑重应下。

又低声交谈片刻,交代完后续联络事宜和其他据点,谢令仪方起身告辞。沈蕙心亲自送至内堂门口,便止步不前,只以目光相送。那小厮依旧沉默地引着她们穿过雅致的前店,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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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隐芳斋,谢令仪带着流云、轻羽进了邬府,刚刚着人将在隐芳斋选的两盆盆景搬下。

“皎皎来啦。”

谢令仪已十年未见邬敬舆,闻声抬头,只见一耄耋老人已走出二门,须发皆白如冬日初雪,面色却红润生光,一双眼眸仍澄澈温润,眼尾的细纹里仿佛也藏了春风。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随步履轻摆,腰背也挺得笔直如松。

“邬公这么多年竟是一点没变的样子。”谢令仪笑道。

“你离京的时候,老翁我就已经六十有七了,再老还能老到哪里去。”邬敬舆一见那盆栽满意地咂嘴,“还是我们皎皎孝顺,这么多年未见还记得老翁我的喜好。”

“崇宁殿下和阿姐写信时常常提起邬公中意盆景,特意着人从通州采买的。”谢令仪含笑。

“十年没见生份了,不叫我邬阿翁了,叫起邬公来,怎么皎皎今日送这盆景也是像那帮人来求老翁我办事的?”邬敬舆佯装生气,别过脸去。

“邬阿翁、邬老头,哪能跟您生份呢。”谢令仪上前扶着邬敬舆进了内院,“不过,皎皎还真有事相求呢。”

“有事求我啊?”邬敬舆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放在皎皎手中,“看看,可是这个?”

谢令仪打开一看,“老头,你真是神了。”

“那是,知皎皎者邬老翁也。”邬敬舆捻着胡须,略显得意。

“罪臣陆骁寒谨奏:兰阳被围月余,粮草将罄,民心摇动。然驿道皆断,文书难出。今晨探得匍桑似有异动,纵有援军,亦恐不及。然臣守土有责,惟愿以身殉城。请州府速往蕴山派兵,务必守住蕴山。”

“不对。”谢令仪沉吟道,

“陆将军此文书与那夜酉正我和祖母在蕴山收到的意思差不多,就是兰阳已守不住,陆将军的意思本就不是求粮,而是报信的,匐桑人若想攻入我晟朝,兰阳之后最险之处便是蕴山,过了蕴山淮南道便无险可守。

故州府调兵应当调往蕴山而非兰阳,此为疑点一。

这份奏疏的落款是六月廿四,与我们收到密报同日,若按最快来算,密报在未正时从兰阳送出的;蕴山与州府同向,这封送往楚州府的文书同时送出,到楚州府三个时辰,从楚州府再到青陵需一个时辰,青陵赶到兰阳四个时辰,最快也是次日的卯正。

可那日我们子初赶到兰阳时,郭炅宇已经将匐桑人都驱逐出境了,此为疑点二。”

“不错,但你在蕴山收到密报这事做不了证据,且这郭贼六月廿六方回京,他的战报上并无这些具体时间,他所上交的军令文书也并无差池。”

“怪不得他想将我们带去的粮食都卷走,缘是打了在路上多磨叽两日的打算。”

“所以,皎皎,你可知接下来该从哪里着手去查了?”

谢令仪收好文书,恭恭敬敬向邬敬舆行了个礼,“多谢邬老翁指教,皎皎明白了。”

“好。”邬敬舆坐下,捻起一枚棋子,递给谢令仪,“既然来了,陪我下盘棋再走吧,老翁给你讲讲这上京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