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正值中秋,谢府设下家宴。
月色如霜,院中树影婆娑,暗香浮动。
一众谢氏女眷依礼行罢拜月仪式,方鱼贯入席。
谢令仪随姐姐令德在母亲苏愔枫下首落座。
席面铺陈得极尽精致,玉盘珍馐,觥筹交错,丝竹声隐隐从厅外传来,却难掩席间那股无声流动的暗涌。
堂姊谢令瑾装扮得华贵夺目,一身绯红缕金百蝶穿花襦裙,梳着时兴的惊鸿髻,一支赤金点翠牡丹步摇随着她微微动作便颤颤生光。
她眸光在席间流转几回,最终落在了谢令仪身上。
她执着手边的象牙柄纨扇,轻笑道:“三娘此番从兰阳归来,真是辛苦了。听闻那里疫病横行,秽气弥漫,尸骸遍野。妹妹竟能不避污浊,亲力亲为,这般胆识与仁心,实在令我等着实佩服。”
她顿了顿,眼波往谢令仪周身上下轻轻一溜,
“只是妹妹到底年轻,不知轻重。那般凶险污秽之地,终究恐沾染些不干净的东西。万一过了病气,损了自身玉体,更失了我们世家女子应有的谨慎与体统,岂非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谢令仪放下手中的银箸,起身朝谢令瑾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半礼,不疾不徐道:
“阿姊关怀,皎皎心领。阿姊说的是,那般境况,确非闺阁宜往之地。”
她抬眼,顿了顿,
“只是当时兰阳几成死城,陆将军殉国,百姓十不存一,若无人送粮施药,恐生机尽绝。祖母常教导,谢氏立世,诗礼传家之外,亦当怀仁悯之心。皎皎虽力微,不敢忘本。想着出门在外,一言一行皆系谢家门风,纵有污浊险阻,亦不可退避。至于得失……”
谢令仪轻轻摇头,笑容温婉却坚定,“只要于国于民无愧,于我谢家清誉无损,皎皎个人沾染些尘土病气,实在算不得什么。”
谢令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正欲再寻机开口,外头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厅外。
管家谢忠略含激动的声音响起:“老爷,夫人,宫里的徐内侍到了,说是奉陛下口谕而来。”
满厅之人纷纷起身。
谢儆与上首的苏文远同时离席,疾步迎向厅门。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内侍,手捧黄绫覆盖的朱漆托盘,在两名小太监的随侍下步入厅中——正是天子身边颇为得用的近侍徐安。
他步履沉稳,目光平和地扫过厅内众人,自带一股宫中特有的威仪。
谢儆连忙拱手:“徐内侍亲临,蓬荜生辉,不知陛下有何谕示?”
徐安站定,面向正北,展开手中一卷杏黄暗龙纹绢轴,嗓音清亮平稳,字字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寂静的厅堂里:
“陛下口谕:谢家三娘令仪,兰阳赈疫,抚民有功,彰其淑德,特赐蜀锦十匹、珍珠一斛、白玉如意一对、宫制赤金镶宝头面一套,以资嘉勉。钦此。”
“臣女谢令仪,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谢令仪依礼行至厅中,叩首肃拜。
徐安亲自将托盘与身后小黄门捧着的礼盒一一交付于她手中,态度颇为和煦。
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还让某带句话给小娘子:
临危不避,仁勇可嘉,颇有顾帝师当年之风骨。”
“臣谢儆及合家,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儆领着全家再次郑重下拜,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礼毕,谢儆又殷切相邀:“天使一路劳苦,万望稍歇,容奉清茶。”
徐安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谢尚书盛情,某心领了。只是今日中秋,陛下身边还需人伺候,谕旨既达,某便不久留了。”
说罢,便要领着人告辞。
谢儆岂敢怠慢,亲自将徐安一行人送至大门外,直至宫车仪仗在月色中远去,方转身回府,步履间透着轻快。
谢令瑾脸色一阵红白交错,不敢再开口。
三婶柳吟霜反应最快,脸上已堆满殷切热络的笑容,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透着无比的与有荣焉:
“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荣宠!皇恩浩荡啊!皎皎真是给咱们谢家挣了大脸面了!大嫂,”
她转向一直沉默的苏愔枫,语气羡慕得近乎夸张,“我们瞧着,心里都跟着欢喜、羡慕得紧呢!”
苏愔枫只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静无波,甚至未向刚刚受赏的女儿投去更多目光:
“三弟妹过誉了。皆是陛下隆恩,亦是家族门楣荫庇。”
“弟妹可真是有福气,生出这样有出息又得圣心的女儿来。”堂姑谢云如似乎总有几分阴阳怪气,“弟妹仍不知足吗?”
但此时,谢儆已满面红光地走回厅中,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谢令仪低眉顺目的侧脸上:
“皎皎能有如此心性作为,不忘家训,不负圣望,为父甚慰。”
他顿了顿,声音沉肃了几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自今日起,阖家上下当以和睦为上,同心同德,谨言慎行,方不负天恩,不堕我谢氏百年清誉门风。”
另一边,一直稳坐如山的苏文远举杯浅啜了一口酒,缓缓开口:
“皎皎,此番陛下问起,舅舅不过是在御前如实禀报,略陈你之功绩罢了。不想陛下日理万机,犹能记挂小辈微末之功,体恤臣下,实是殊恩。你需谨记,莫骄莫矜。”
谢令仪执起面前温着的玉壶,步履轻缓地走到苏文远席侧,为他斟满酒杯,诚恳道:
“皎皎明白。仰仗舅舅回护提点,于御前美言,皎皎方能不负陛下厚望,未辱家门。舅舅教诲,皎皎字字铭记于心。日后行事,定当时时以家族荣辱为重,谨守本分,不忘舅舅今日训导之言。”
苏文远眼中掠过满意之色,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她归座。
宴席继续,丝竹复起,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短暂而剧烈的波澜从未发生。珍馐的香气、酒液的醇芳、脂粉的甜腻交织在一起,重新织就一幅和乐融融的世家中秋夜宴图景。
唯在席间一角,谢令仪安静地坐着,面前金杯玉箸,映着母亲苏愔枫那冰封般淡漠的侧影。
记忆里母亲的笑声如铃,怀抱温暖馨香。是从何时起,那笑意渐渐凋零,眼神日益沉寂,最终只剩下这周身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凉薄?
若十年前自己不曾私自跑出宫廷撞见那冲天的烈焰,是否姑姑不会死,母亲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尖冰凉。
一只温热的甜白瓷碗被轻轻推到她面前,姐姐谢令德不知何时靠得更近了些,似乎看透了妹妹眼底深藏的落寞与恍惚。
“母亲方才特意嘱咐小厨房做的,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银鱼羹。一路辛苦,又说了这许多话,趁热用些,暖暖肠胃。”
她顿了顿,目光里含着真切的心疼,声音更轻,几近耳语:
“皎皎,母亲心里是记挂着你的。只是有些事,经年累月,成了习惯,便显得冷了。当年之事多少人身不由己,何况你一个半大孩子。往事已矣,莫要总将他人的过错,拿来反复惩罚自己。如今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