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十层甲字号房前,萧遂怀刚要叩门,忽听“砰“的一声巨响。
门上小窗突然飞冲出一个什么血刺呼啦的东西,“嘭”的一声,重重掉在了地上。
申岫先看清了是什么东西,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拽住萧遂怀向后疾退三步。
萧遂怀细细瞧去——
是一只鸟。
准确的说,是一只被硬生生拔光了所有羽毛的鸟,鸟不知是死了还是疼晕了……
总之,惨不忍睹。
叁万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萧遂怀袖中剧烈的颤抖。
萧遂怀便将其取了出来,叁万柒顷刻间化为人形,哆嗦道:“客官来这里作什么?这里没什么好赌的……快些走吧!”
萧遂怀扬了扬手中的不朽木,“你怕什么?”
叁万柒看到不朽木,瞳孔骤然收缩:“原、原来是都大人的贵客……”
他神经质地瞥向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只是客官……”
叁万柒又看了一眼申岫,“和这位客官,若要进去,最好带个帽子,务必将身上所有的毛发全部遮挡起来。”
申岫不解,“这是何故?”
“都大人名字里的芜,占了个荒芜的芜……”叁万柒说着指了指地上那只被薅光了毛的鸟,“别的小妖也不好多说,两位客官可能明白?”
两人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照做了。
刚带好帽子,门内炸响一声喝问,“门外何人逗留?!”
叁万柒吓得身形都不稳了,“小、小妖先行...”话音未落便“啪”地变回树叶,跳下楼了。
萧遂怀抱拳朗声道:“在下持十日连魁令,求见城主。望都执事通传。”
门内声音陡然阴沉。
申岫连忙摆手:“我就是个带路的……”
“只一人能得见城主。”
申岫连忙摆摆手,“知道,我们知道。所以他见,我不见。”
“咣”的一声,门上的小窗向右拉开了,露出一双恶狠狠的眼,问,“令牌呢?”
萧遂怀将令牌递给他,他接过令牌后一言不发,转身朝后走去。
借着昏光,两人瞥见屋内晃动着个锃亮的光头。
那头颅反着油光,像颗剥了皮的卤蛋,在黑暗中忽远忽近。隐约能听见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
好半晌,那光头似乎感应到了他俩炙热的目光,又朝他俩走过来了,那双恶狠狠的眼瞧了萧遂怀一眼,又瞪了申岫一眼,又“咣”的一声,一把拉上了小窗。
两人一头雾水,“啥意思?”
门内传来闷雷般的吼声:“滚去一楼大堂候着!城主自会去见你。”
两人走到一楼大堂,喧嚷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萧遂怀的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
这般热闹景象,实在不像是洛逢春会出现的地方。
突然,他眼角瞥见大堂侧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斑驳的木牌,上书[读林语]三字。
萧遂怀脚步一顿。他分明记得[读林语]应当在楼上,怎会......
未及细想,他已拉着申岫向那扇门走去。
刚踏入门内三步,一道身影倏然闪现。斗笠下的玉笛横在二人胸前,青衫客的声音似浸了寒泉:“客官,一次只能进去一位。”
一次只能进去一位?
申岫与萧遂怀交换了个眼神。莫非......洛逢春真在此处?
“萧兄且去。”申岫退后半步,“我出去逛逛,两个时辰后在肚盈堂等你。”
话音未落,青衫客的玉笛已挑起门帘,萧遂怀只得随他步入幽暗的廊道。
曲折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萧遂怀第三次踩到自己的衣摆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斗笠兄,可是要带我去见城主?”
前方身影骤然停驻。斗笠微微抬起,露出半张噙着冷笑的脸:“你不是来赌消息的?”
萧遂怀摇摇头,“都芜情都执事让我......”
“连赢十日的是你?”
玉笛突然抵上他咽喉。
“嗯……”萧遂怀喉结微动,“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他不等萧遂怀回答又道,“我叫杜苻义,统辖云起城防卫之事。”
这没头没脑的自报家门让萧遂怀一怔……什么跟什么啊,谁问他叫啥了?
萧遂怀无语,这城里的人怎么都脑子有毛病似的。
“额……好的。那么请问这位杜城守,我在哪里能见到城主呢?”
却见对方已转身继续前行,只抛下一句:“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
这不废话吗!
不等萧遂怀发作,杜苻义指了指面前的虚无,“到了,请进。”
萧遂怀试探着迈步,眼前景象骤然变幻。原本的廊道化作透明结界,熙攘的大堂景象在四周流动,来往客人从他身边穿行,雀鸟在堂内跳进跳出,盏盏桔灯长明,可他们却对他视若无睹。
眼前的空气突然如水波纹般流动,结界泛起涟漪,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蹦跳着出现。
“此地名唤[读林语]”女童手腕银铃轻响,十六面骰子在掌心翻飞。
“赌这天下大小秘事。规则简单——你我互掷骰子比小,赢家得偿所愿。不过......”
她歪头一笑,“赌注须得配得上问题。小妖度莣恩,请君提问。”
度莣恩?
萧遂怀心中一动。
先前遇到的黩武地庄家叫贰佰伍、贰伍壹,肚盈堂的叫柒肆陆,皆以数字为名,怎么这里的不按规则起名了?
而且杜苻义……堂堂云起城城守前来当引路使?
引路使不应该是叁万柒那样的叶妖吗……
度莣恩、都芜情、杜苻义、独花色……都姓du,云起城是赌城。
萧遂怀突然福至心灵——
赌忘恩、赌无情、赌负义、赌好色?
独花色是门卫、都芜情是执事、杜苻义是城守,云起城最重规则,若他猜的不错,那度莣恩应该也有身份!
“城主洛逢春可在此处?”他故意问道。
女童指尖一颤,银铃骤响:“请下注。”
萧遂怀取出寻迹司南放在赌桌上。司南刚离手便浮空而起,被女童捏在指尖把玩:“寻迹司南,价值不足,小妖不予回答,玩家可重新提问。”
萧遂怀没指望她回答,他演这一出,只为了验证他的想法——
寻常小妖不会知道洛逢春的下落,赌局能开,说明度莣恩确实有身份。
城守杜苻义和这位不明身份的度莣恩同时都出现在这里,有没有可能洛逢春……就在这里!
想到这儿,萧遂怀站起身,佯装恼怒:“既然如此,寻迹司南还我,我不赌了!”
“上了云起城的赌桌,还未分出输赢……”女童眼中闪过幽光,“岂容你来去自如!”
话音未落,两个骰子已凌空飞来。
萧遂怀眸色一沉,指节一抬,捏住朝自己眉心飞来的骰子。
贰佰伍要杀那赌客的模样犹在眼前,他深知此刻已是骑虎难下。指尖一顿,他缓缓抬眸,试探道:“那便换个问题——云起城的九死还魂草,种在何处?”
度莣恩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萧遂怀清楚地看见她瞳孔紧缩,腕间的银铃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铮鸣。
整个结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穿梭往来的虚影都为之停滞。
“寻迹司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遥远,面上重新堆起天真笑意,却像是戴了张僵硬的面具,“价值不足,小妖不予回答,玩家可重新提问。”
萧遂怀心头一震。
能让一个赌场庄家瞬间失态,这株草对云起城的意义,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重要,不是用寻常赌注能换得的。
“度莣恩除了是读林语的庄家,还有什么身份?”
度莣恩的嘴角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她若回答,岂非变相回答了萧遂怀的第一个问题?
可云起城的规矩不容违背,寻迹司南的价值,确实值得一赌她的身份……
百般纠结之后,她指尖一挑,两只骰盅凭空浮现,其中一只推向萧遂怀,声音冷了几分:“玩家请。”
五轮赌局,十枚骰子皆定格于“一点”。
萧遂怀忽地冷笑,骰盅一扣,目光如刃般刺向虚空:“洛城主,戏看够了,也该现身了吧?”
他字字铿锵:“都说云起城最重规矩,持十日连魁令之人可以见到城主。十日城主连魁令已上交,城主却避而不见——莫非堂堂赌城,今日要自毁规矩?”
度莣恩眸中寒光骤起,银铃震响:“放肆!凭你也配质……”
话音未落,赌桌旁的空位上,忽地传来一声低笑。
“莣恩,无妨。”
一道苍老却温润的嗓音悠悠响起,似远似近。空气如水纹般漾开,一位白发老者缓缓浮现。
“吾乃云起城城主,洛逢春。”
这位赌城城主的气质并不似萧遂怀想象中的那般精明,比起满身铜臭的赌客,倒更像个仙风道骨的仙人。
他身着素袍,眉目含笑,指尖轻叩桌面,一枚骰子无声转动,最终停在“十六”点。
度莣恩手一挥变幻出一套茶具,给洛逢春沏了一杯。
杜苻义闻声也穿墙而入,负手立于洛逢春身后。
萧遂怀起身,抱拳行礼:“在下萧遂怀。洛城主,久仰了。”
洛逢春执起茶盏,轻轻一吹,茶汤便在杯中荡开细纹,“萧小友连赢十日,运气非凡啊。”
“不过是有志者事竟成罢了”,萧遂怀开门见山,直视那双看似慈祥的眼睛,“在下想向洛城主讨要一物。”
“哦?”
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清脆一声响。
洛逢春雪白的眉毛下,眼皮微抬,“萧小友想要什么?”
“九死还魂草。”
空气骤然凝固。
杜苻义的玉笛直向萧遂怀攻击而来,冰凉的笛孔里渗出杀意。萧遂怀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整个人已撞在结界上。
他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死死盯向洛逢春,“云起城城主的肚量就这般小吗?”
“呸!”度莣恩叉腰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十日连魁令不过是张拜帖,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敢在云起城狮子大开口?!苻义哥哥,揍死他!看看你的好运气能不能让你活着走出去!”
杜苻义闻言又发起一波攻势,洛逢春眼底的兴味十足,静静地看着他们打架。
杜苻义城守之职不是浪得虚名,萧遂怀渐渐不敌,败下阵来。
洛逢春眉目微动,“无趣。”
说罢连正眼都不给了,转头瞧着结界之外窜动的人群叹气,“无趣啊——”
一个恍神,萧遂怀又挨了杜苻义重重一掌,神智都快混沌了。眼看着杜苻义的玉笛又朝自己袭来,他却无力反击……
萧遂怀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中不由得自嘲:“萧遂怀啊,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地了吗?”
突然他跌入一片熟悉的寒冽之中,那片寒冽包裹住自己、拖住自己下坠的身躯,冰凉的灵力下一刻便倾注全身。
他顿时心如擂鼓,不等转身回望,一道日思夜念的冷淡声线已经在耳畔迸开——
“洛逢春,许久不见啊。”
四周结界应声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