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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的手开始发抖。

“毒从何入?”九姑娘问得直接,“饮食?衣物?贴身之物?”

周叙白猛地想起什么,转身翻找沈知意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那是离开海岛时收拾的,里面装着针线、几件旧衣、还有林曼青当初“送”给沈知意的那套绣花针线包。

他记得,那是1975年冬天,林曼青来海岛“探望”时留下的,说是城里姑娘们都用的新鲜玩意儿。

针线包是蓝色土布缝制的,上面绣着拙劣的鸳鸯。

周叙白拆开内衬,里面除了针线,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香粉,早已结成块状。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甜腥气。

“就是这个。”九姑娘接过油纸包,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兑水后仔细观察,“朱砂、雄黄、还有……雷公藤。好阴毒的法子,掺在香粉里,你每次做针线时呼吸入肺,日积月累,毒入血脉。”

沈知意脸色煞白。

她想起林曼青递来针线包时那副“施舍”的表情,想起自己多少个夜晚在灯下缝补周叙白的衣物,想起那句“你会病死在海岛”的预言。

原来预言是这样“应验”的。

周叙白抓起拐杖就要往外冲,眼睛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沈知意死死抱住他的腰:“你去哪?!”

“找她。”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林曼青在香港有亲戚,吴启明一定知道——”

“然后呢?杀人?”沈知意的眼泪砸在他背上,“周叙白,你看着我!”

他转身,看到她满脸的泪,还有眼底那种熟悉的、固执的光。

“我没事。”她重复着,声音发颤却清晰,“九姑娘说能解,是不是?”

九姑娘点头:“毒已入血,需慢慢拔除,至少要养三年。但这之前——”

她看向周叙白,“小伙子,你若现在去寻仇,才是正中人下怀。那些人巴不得你自投罗网。”

周叙白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的无力。

他想起林国栋的威胁,想起林曼青在码头炫耀贝壳日记的模样,想起沈知意咳血时自己束手无策的夜晚。

现在,连远隔千里,那个女人的毒手还是伸了过来。

“我恨。”他嘶哑地说,“我恨不能——”

“恨没有用。”九姑娘打断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是一排银针,“我现在替她施针排毒,你若真想护着她,就去楼下药店买这些药材。”

她撕下一张旧日历,快速写下药名。

周叙白盯着那张纸,久久不动。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指尖贴在他掌心:“叙白,我们都活着,这就够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暴戾。

他弯腰,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沈知意抱紧他,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一遍遍说“我在”。

九姑娘别过脸去,眼眶微湿。

那晚施针后,沈知意吐出一口黑血,随后沉沉睡去。

周叙白守了一夜,天亮时九姑娘端来药汤,看着沈知意喝下。

“你们不是普通逃难来的吧?”九姑娘忽然问。

周叙白警惕地抬眼。

“别紧张,我若想害你们,何必解毒。”九姑娘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点了支烟——是老式的烟斗,烟丝味道辛辣。

“我年轻时在上海滩唱戏,艺名‘小九’,后来跟一个船员私奔到香港。他说要带我跑船看世界,结果第一次出远洋就遇上风暴,再没回来。”

她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飘向窗外霓虹:“我在这栋唐楼住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偷渡客、逃犯、躲债的、避仇的。你们眼里有一样东西,跟那些人不同。”

“什么?”

“不肯认命。”九姑娘笑了笑,“哪怕瘸了腿,中了毒,被人逼到天涯海角,还是不肯认命。这让我想起……想起我和他的时候。”

她不再说话,房间里只剩沈知意均匀的呼吸声。

周叙白看着这个神秘的老妇,忽然问:“为什么要帮我们?”

“眼缘。”九姑娘掐灭烟,“再说,这栋楼死气沉沉太久了,需要点活人气。”

从那天起,九姑娘正式介入他们的生活。

她不仅调理沈知意的身体,还开始为周叙白的腿伤换药——她带来的膏药比陈老板给的更有效,带着浓重的中药味,敷上去却有清凉感。

“你经络堵塞,气血不通,光靠西医的复健不够。”九姑娘一边按摩周叙白萎缩的小腿肌肉,一边说,“从明天开始,早晚各一次针灸,配合药浴。三个月后,或许能摆脱拐杖站立。”

周叙白不信:“医生说我小腿以下永久——”

“西医懂什么叫‘永久’?”九姑娘嗤笑,“我见过子弹卡在脊椎的人重新走路。你还年轻,身体有无限可能,除非你自己放弃。”

这句话戳中了周叙白最深处的恐惧——他怕的不是残疾,是成为沈知意的拖累。

他看向床上熟睡的沈知意,她颈侧的瘀斑已经淡了些,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好。”他说,“我试试。”

五月中旬,香港进入雨季。

连日的暴雨让板间房墙壁渗水,霉斑像地图一样蔓延。

沈知意的裁缝店工作因天气时断时续,生计再度陷入困顿。

周叙白的复健进展缓慢,虽然腿部有了轻微知觉,但离独立站立还差得远。

这天傍晚,九姑娘照例送来糖水,却多带了一包东西——是几件半新的旗袍,料子考究,绣工精致。

“我年轻时穿的,现在穿不下了。”她轻描淡写,“知意手巧,改一改能穿,或者拆了做别的。这料子好,能卖几个钱。”

沈知意眼眶发热。

她知道这些旗袍对九姑娘意味着什么——那是她留在香港唯一的、与过去有关的物件。

“我不能——”

“收着。”九姑娘强硬地把包裹塞给她,“活着比回忆重要。记住,在这座城市,体面是唯一的盔甲。你穿得破烂,连茶餐厅伙计都敢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