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青手顿了顿,没抬头:“书里写了。但我没想到……会这么疼。”
“疼?”
“看你疼。”她终于看向他,眼里有水光,“周大哥,我梦见你未来会成为航运巨头,梦见你站在万吨轮上意气风发。可我没梦见……你会为了一个沈知意,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蘸了碘酒的棉签轻轻擦过伤口,周叙白疼得吸气。
“对不起。”林曼青声音哽咽,“我知道我来的方式不对,说的话也难听。但我真的……真的只是不想看你错过本该有的人生。你值得更好的,而不是困在这个海岛,为一个可能害死你母亲的人的女儿……”
“别说了。”周叙白闭上眼。
林曼青咬住嘴唇,继续包扎。等处理好伤口,她又端来一碗姜汤:“喝点吧,驱寒。”
周叙白接过碗,热汤下肚,酒意和寒意都被驱散了些。但疲惫涌上来,他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沉。
“你睡会儿。”林曼青轻声说,“我守着。”
周叙白想说自己回去,但意识已经模糊。最后记得的,是林曼青给他盖被子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沈知意找到这里时,已经是后半夜。
她在新房等到凌晨,周叙白还没回来。问遍了可能去的地方,最后是王家寡妇小声说:“我看见林同志扶着个人往旧仓库去了……”
旧仓库是以前供销社放杂物的,林曼青来岛上后,陈支书安排她暂住那里。
沈知意跑到仓库外,里面亮着灯。她抬手想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水声——是林曼青在打水。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沈知意从门缝看进去,看见了让她血液凝固的一幕:
周叙白躺在木板床上,似乎睡着了。而林曼青……她正解开列宁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头发拨乱,然后端起水盆,做出刚洗漱完的样子。
她是故意的。
沈知意瞬间明白了——林曼青知道她会找来,所以布置了这个场景。
“叩叩。”
沈知意还是敲了门。
林曼青来开门,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光,脸上却做出慌乱的表情:“沈、沈同志?这么晚了……”
“周叙白呢?”沈知意声音平静。
“他……”林曼青侧身让她看,“喝了酒,腿伤发作,我刚好遇见,就扶他回来处理伤口。他睡着了,说……说不想回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说那里冷。”
沈知意走进屋里。确实冷——仓库四面漏风,比他们新房冷多了。周叙白裹着被子,眉头紧皱,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他真这么说?”沈知意问。
林曼青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领——那里扣子开着,露出锁骨。她的头发也散着,怎么看都像是刚从一个亲密场景里抽身。
就在这时候,周叙白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哪、身边是谁,脸色骤变:“知意?你怎么……”
“我来找你。”沈知意看着他,“你说想一个人静静,就是来这儿静?”
“不是!”周叙白猛地坐起,腿伤让他疼得抽气,“我喝多了,摔在礁石滩,曼青遇见我,扶我回来包扎伤口。我……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他看向林曼青,眼神凌厉:“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林曼青眼圈一红:“我叫了,你睡得太沉。而且你说……说不想回去。”
“我没说过!”周叙白低吼。
“你说过。”林曼青眼泪掉下来,“你说‘那儿冷,不想回’。周大哥,你醉了,可能自己不记得……”
周叙白看着沈知意,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想解释,可酒后的记忆确实模糊——他真的说过那句话吗?不记得了。
“知意,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沈知意转身往外走,“你睡吧,我回去了。”
“沈知意!”
周叙白想追,腿伤却让他跌回床上。他抓起拐杖,咬牙站起,踉跄着追出去。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沈知意走得很快,海风把她单薄的衣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周叙白追到礁石滩,终于赶上她。
“知意!”他拉住她的手,冰凉,“你听我解释。我和林曼青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在那儿睡了一觉,我……”
“你碰她了没?”沈知意打断他,没回头。
周叙白一愣:“什么?”
“我问你,碰她了没。”沈知意转身,眼里一片死寂,“手,身体,任何地方。碰了没?”
“没有!”周叙白斩钉截铁,“我发誓,没有!”
沈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有或没有,都不干净了,周叙白。”
她抽回手:“你睡在她的床上,她衣衫不整地照顾你,你说‘那儿冷不想回’——这些是事实。就算你们什么都没做,在别人眼里,在我眼里……都不干净了。”
潮水涨上来,淹过他们的脚。
周叙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洗不干净。
就像他母亲那条命。
就像她父亲那个秘密。
就像今夜这个荒唐的误会。
“我们……”他喉咙发紧,“我们该怎么办?”
沈知意看着海平线,那里正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彻底碎了。
“分开吧。”她听见自己说,“分开冷静一段时间。你查你母亲的事,我还张铁匠的债。等这些债都清了……再说。”
“分开?”周叙白声音发抖,“你要去哪里?回张铁匠那儿?”
“不。”沈知意摇头,“我去县里。吴大夫说县医院招护工,管吃住。我报名了,昨天收到的通知。”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周叙白忽然想起这些天她异常的平静,想起她偷偷收拾的小包袱,想起她总在夜里对着那张县医院的通知书发呆。
她早就想走了。
也许不是因为今夜的事,而是因为……她早就觉得,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多到快要把彼此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