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转身往屋里走,“我要问他,1972年冬天,我爹收那八十斤粮票时……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旧船屋里,张铁匠正在喝酒。
桌上摆着一碟咸鱼,半瓶地瓜烧,他独个儿对着煤油灯,一口酒一口鱼,喝得眼睛发红。
沈知意敲门进来时,他咧嘴笑了:“怎么,想通了?明天跟我走?”
“不是。”沈知意站在门口,没进去,“张同志,我想问你一件事。1972年腊月,我爹收你家粮票时……有没有提过别的事?比如,他之前是不是有过一笔钱?”
张铁匠笑容淡了。他放下酒盅,眯起眼打量沈知意:“你爹?沈木匠?”
“对。”
“他啊……”张铁匠又喝了一口酒,咂咂嘴,“是说过一嘴。说对不住你,说本来该给你攒嫁妆的,但钱‘没了’。我爹当时还劝他,说人都有难处,八十斤粮票虽不多,好歹能救命。”
“钱没了?”沈知意心跳加速,“他说钱怎么没的吗?”
张铁匠摇头:“没说。就唉声叹气的,按了手印就走。”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他走了之后,我爹嘀咕了一句,说‘老沈这腿瘸得怪,不像木匠伤’。”
沈知意浑身一冷:“腿瘸?”
“你不知道?”张铁匠挑眉,“你爹右腿有旧伤,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我爹是铁匠,懂骨头,说那伤像是……子弹擦的。”
子弹。
边境。
图纸。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拼出一个沈知意从未了解过的父亲——一个在1968年边境事件中受伤、可能私藏了重要图纸、最终导致周叙白母亲死亡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新房的。
脑子里只剩下张铁匠最后那句话:“你爹按手印时,手抖得厉害。我爹说,那不是冷,是怕。”
怕什么?
怕秘密被发现?怕女儿将来知道真相?还是怕……债终究要还?
周叙白不在家。
沈知意找遍新房和灯塔,都不见人影。问陈支书,说看见他往码头方向去了,手里拎着个酒瓶——是郑老伯酿的番薯酒,烈得很。
“他腿伤不能喝酒!”沈知意急了。
陈支书叹气:“劝不住。他说心里堵,想一个人静静。”
沈知意拔腿就往码头跑。
天已经黑透了,码头上只有几盏昏黄的风灯在风里摇晃。她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却在礁石滩边发现那个空酒瓶——瓶口还沾着酒渍。
“周叙白!”她对着海面喊。
只有海浪回应。
忽然,她想起一个地方——后山防空洞。他心烦时,常去那里。
山路漆黑,沈知意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快到洞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兽。
她放轻脚步,看见周叙白蜷在洞壁角落,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地上散落着几张纸——是那份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周叙白?”她轻声唤。
他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痕,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崩溃:“知意……我母亲……她是为了保护图纸死的。可那图纸……被你父亲弄丢了。然后我母亲就白死了……那些设备,那些战友的命……都白费了……”
他抓起一张纸,狠狠撕碎:“我查了十几年!以为她是英雄!可现在……现在档案上说她是‘误伤’!说图纸是‘遗失’!那我这十几年恨的是什么?等的又是什么?”
沈知意走过去,跪在他面前,想抱他,却被他推开。
“别碰我。”周叙白声音嘶哑,“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父亲……他可能害死了我母亲。”
这话像冰锥,扎进沈知意心脏。
她缩回手,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挣扎,忽然明白了林曼青那句“你们命里没有夫妻缘”是什么意思。
不是预言,是现实。
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条人命的现实。
“我……”她想说对不起,却觉得那三个字太轻,轻得侮辱了那条命。
周叙白摇摇晃晃站起来,抓起拐杖:“我出去走走。你别跟来。”
“你去哪?”
“不知道。”他声音空洞,“就是想走。走远点。”
沈知意看着他跌跌撞撞走出山洞,消失在夜色里。她没追,只是坐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捡起那些撕碎的纸片,一片片拼。
拼出“周淑云”,拼出“沈青山”,拼出“图纸遗失”,拼出“流弹误伤”。
拼出一个她逃不掉的宿命。
周叙白确实走远了。
他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酒劲上来,腿伤发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停不下来——停下就会想起母亲照片上温柔的笑,想起父亲提起母亲时红了的眼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执念。
原来都是假的。
或者,不全是真的。
风越来越冷,他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片陌生的礁石区——离渔村已经很远,四周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轰鸣。
他想往回走,腿却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左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他闷哼一声,试着爬起来,却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周大哥?”
是林曼青的声音。
她提着一盏风灯,浅灰色的列宁装在夜色里像一抹游魂。看见周叙白,她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在这?腿怎么了?”
“没事。”周叙白咬牙想站起,却又跌坐回去。
林曼青蹲下身查看他的腿,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你喝酒了?还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伤口要感染的!”
她不由分说架起他:“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先去处理伤口。”
周叙白想拒绝,但腿疼得实在厉害,意识也有些模糊——那酒太烈了。等他清醒些时,已经躺在林曼青借住的那间旧仓库里。
说是仓库,其实收拾得干净。靠墙有张木板床,铺着素色床单,窗边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本书和那本蓝色笔记本。
林曼青打来热水,小心解开他的绷带。伤口果然裂开了,血肉模糊。
“得消毒。”她转身去拿药箱——是那种军绿色的急救箱,里面有碘酒和纱布。
周叙白看着她在灯光下忙碌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境医疗帐篷里,她也这样给他包扎过伤口。那时他十八岁,她十四岁,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
“曼青。”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早知道这些,对不对?早知道我母亲的事,早知道沈知意父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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