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桌边,盯着林曼青:“可现在的周叙白,是台风天敢冒死报信救全岛的人,是瘸着腿也能背我下山找血清的人。他的腿是瘸了,可他站得比谁都直。林同志,你看不起他,所以才会拿着七年前的信来戳他伤疤——但我看得起他。”
她抓起周叙白的手,把他掌心那枚银元拍在桌上:“这玩意儿你拿回去。我们不需要别人的婚约信物,我们有海岛的婚礼,有俄文婚书,有一起从台风天、从蛇毒里爬出来的命。”
林曼青脸色煞白。
沈知意拽着周叙白往卧室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你不是会算命吗?那你算没算到——明天县里补办的结婚证就会送到,盖的是红章,写的是我俩的名字。”
她“砰”地关上门。
卧室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沈知意背靠着门板喘气,手还在抖。
周叙白在黑暗里低声问:“结婚证明天真能到?”
“我骗她的。”沈知意声音发哑,“但陈支书说……月底前肯定到。”
沉默片刻。
周叙白忽然说:“你想看那疤吗?现在。”
沈知意没说话。
他慢慢坐到床沿,开始解左腿的绷带。一层,两层,最后露出大腿内侧——那里确实有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边缘不齐,像被撕开的伤口。
确实不像月牙。
像海岸线上某处险峻的礁石裂口,丑陋,但真实。
沈知意走过去,跪坐在他脚边的地上,伸手轻轻碰了碰疤痕边缘。皮肤是温热的,疤面却微微凹陷,像大地上被炸出的弹坑。
“疼吗?”她问。
“阴雨天疼。”他诚实地说,“像有铁锈在骨头里长。”
沈知意低头,把额头抵在他膝盖上。
过了很久,她说:“周叙白,以后别瞒我。丑的、疼的、见不得人的……都别瞒我。”
他手指穿过她散开的头发:“好。”
“还有,”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湿漉漉的,“林曼青说的那些话……你别信。你配得上,你比谁都配得上。”
周叙白喉咙发紧,最终只“嗯”了一声。
那晚他们挤在了一张床上,沈知意没回偏房。
她侧躺着,手轻轻搭在他左腿伤疤上方,像在守护什么易碎的东西。
周叙白睁眼到半夜,听见她呼吸均匀了,才小心起身,拄拐走到窗边。
院门外已经没人了。
但借着月光,他看见篱笆外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一双脚印较小,像是林曼青的;另一双脚印大而深,步幅很急,像是男人的。
脚印延伸到后山方向,消失在崖角那片乱石堆里。
周叙白想起前几天夜里听到的金属敲击声。
他轻轻关好窗,回到床边时,沈知意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他躺下,把她搂进怀里,“睡吧。”
心里却想:天亮后,得去后山看看。
那些脚印……到底是谁的?
……
次日清晨,沈知意在废弃灯塔外的礁石滩晾晒草药。海雾未散,林曼青果然来了。
“沈师傅。”林曼青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浅灰的确良套装像一抹褪色的旧梦,“我们谈谈。”
沈知意将车前草铺平:“林同志有话直说。”
林曼青走近,从棕色皮箱里取出一本蓝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与周叙白那本气象册相似得令人心惊。
“我从省图书馆抄来的。”
她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字迹间夹杂着日期,“书里写得很清楚:1975年10月31日,南海三号航路有低压气旋突袭,港商何老板的船队遇险。周叙白若带队救援,不仅能救下十七条人命,还能因此被省航运公司特招,离开海岛。”
沈知意手指攥紧了草药篓的竹编边缘。
“还有呢。”林曼青又翻几页,声音轻得像念咒,“1978年,周叙白会承包第一批远洋货轮;1985年,他的船队打通东南亚航线;1992年,身家百万,报纸上称他‘南海船王’。”
她抬眼直视沈知意,“但书里也写着——他的妻子姓林,陪他白手起家,不是织网女工,更不会死在1976年的肺痨里。”
海风突然大了,将晾晒的草药吹散几片。
“你不过是书里的一个影子。”林曼青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带着掌控命运的倨傲,“我才是女主角。你现在退出,还能体面些。”
沈知意弯腰捡起吹落的草药,一片片抚平泥渍。起身时,眼底那点寒意凝成了礁石般的硬:“那我便做影子里的鬼,缠你一辈子。”
林曼青脸色微变。
“周叙白的腿伤是我敷的药,台风夜是我架着他进的避难所,他要的房子是我画的图纸。”
沈知意一步步走近,竹篓背在肩上像战士的盾,“你说的书若真能预知万事,怎么没写他左腿伤疤其实像礁石裂口,不是月牙?怎么没写他宁肯拒了县气象局42块5的工资,也要留在这岛上?”
她停在林曼青面前半步:“你的书过时了,林同志。”
林曼青后退时踉跄了一下,皮箱磕在礁石上。
她张了张嘴,远处传来周叙白喊“知意”的声音,他正拄着黄花梨拐杖从新房子那边过来,左腿绷带外裹着沈知意缝的深蓝布套。
林曼青最后看了沈知意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恨,又像是恐惧,转身消失在未散的雾里。
三日后,10月31日清晨。
周叙白在灯塔顶层调试新风速仪,眉头越皱越紧。气压计的水银柱正在急剧下降,窗外卷云砧如铁砧压海——与台风前兆相似,却更急促。
“不对。”他抓起蓝皮气象册速算,铅笔在纸上划出尖啸,“不是台风,是突发性气旋……南海三号航路,四小时内会形成暴风圈。”
沈知意正在楼下整理织网组的线轴,闻言手一顿。
林曼青的预言第一项,时间分毫不差。
“得通知陈支书。”周叙白已开始收拾测算图表,腿伤让他动作有些迟缓,“那条航路常有货船——”
话音未落,码头方向传来急促的铜锣声。郑老伯的孙子飞奔来报信:望远镜看到东面有船队遇险,其中一艘船的桅杆上挂着“何”字旗。
何老板的船队。
周叙白与沈知意对视一眼。
那一刻,沈知意看见他眼底闪过熟悉的痛,那是1969年边境台风误判失去战友时的眼神。
但下一刻,他抓起了拐杖:“知意,帮我拿急救箱和缆绳。暴风圈移动快,得用舢板抄近路。”
“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