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三月初,侯府老夫人和永宁侯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到顾时这里,字字句句在催他回去完成与苏家的婚事。
顾时连信封都未拆,便知里头内容,随意往边角一撇:
“这些信日后收了,不必再递过来给我看了,放在角落吧。
你托人回去告诉祖母,让她安心,婚事暂且会延后。
若是苏家不愿意延后婚事,那这门亲事便先作罢。
具体延至何时,日后等我定夺。
成亲的时日晚一些,他们也能准备得更加精细,不是吗?”
清风有些为难,咬咬牙上前一步去劝:
“主子,您这般怕是主次不分了。
那苏家与咱们算是世家联姻,正妻之位更加要紧。
若圣上与朝中众人知晓,您竟是为了一个通房丫鬟而耽误了终身大事,岂不是会影响许多?”
清风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主子的气压骤沉,他能感受得到。
“是小的多言了。”
他连忙垂手,面露愧疚。
顾时沉默了好一会,缓缓闭上眼:
“我知你是为我好,你向来也不是多嘴之人。
可是我也是等失去了才知道她有多重要。
府中其他人对我大多敷衍、算计、漠视。
我的烦躁,我的难受,没人在意,也没人看得见。
我虽是权势滔天的锦衣卫、永宁侯府世子,可不受爹娘宠爱,人人都想爬到我的头上。
只有她会关心我,只有她在我身边,我才会觉得安稳,才觉得很幸福。”
顾时看向清风,眼底带着狼狈:
“你看,我无人诉说,也只能同你讲讲了。
清风,我这样应当很可笑吧?”
清风猛地低下头,眼眶已控制不住地红了:
“主子,奴才不敢论是非。
在奴才眼中,主子一切行事,从未有可笑之处,只有值不值得。
奴才反倒替主子高兴,找到了一个能让您安心、替您解忧之人。”
顾时在桌前,手中捏着一块刚买来的山药枣泥糕。
一连几日,他在扬州城里吃遍了不同铺子做的山药枣泥糕,甜的、绵的、细腻的、紧实的,可无论哪一家,都与记忆中的味道不合。
都没有柴扉做的好吃。
只要是她做的,顾时一口就能认出来,他很肯定,这些全都不是。
吃多了糕点,甜腻一股脑涌了上来,胃中一阵翻搅。
顾时偏头闷咳一声,反胃得厉害,几乎要吐了出来,扶着桌子,捂着胃,难受得紧。
门口的脚步声慌乱又急促,锦衣卫直直地撞进来,声音狂喜得发颤:
“领头,有线索了!有线索了!”
顾时抬眼,连胃的翻涌也顾不上了,抓紧起身凑近他。
“画像有人认出来了!
先是那块区域附近几家铺子的伙计认出来的,说是醉风楼里新来的一个厨娘。
拿画像去醉风楼对比,里面的帮工指认一点都不差,就是柴姑娘!”
顾时听了,声音发紧,连说话时的呼吸都在抖:
“没让她发觉吧?”
“没有没有!”
锦衣卫连连摇头:
“咱们是私下拉扯人在角落里塞了银子问的,半点没有声张。柴姑娘她不会知道的。”
顾时怔怔地站着,那些话落在耳边,他忽然低低地就笑了一声,浑身松快得快要落下泪来:
“是真的吗?这不是梦。”
“不是梦,领头这不是梦,我们找到柴姑娘了,她目前并不知道,已经找到她了。”
傍晚的风,有初春的暖意,拂过扬州人的脸上,温柔无比。
顾时就隐在醉风楼斜对面的老柳树下,一动不动地守着。
他终究还是没敢踏进那酒楼一步。
哪怕里边宾客不断,香飘四溢,哪怕他走进去寻到后厨,便能立刻见到柴扉,可他还是停在了门外。
好不容易寻回来的人,顾时怕自己一出现便惊飞了柴扉,到时她再一次转身逃开,再一次从他的世界消失。
清风在一边看得心疼,主子连水都没喝:
“爷,要不属下们在这守着,保证不会漏过柴姑娘。您先在边上歇会,眯眯眼。”
“不必,我想要亲自看着她。”
顾时面容憔悴,但心却很坚定。
他以为她葬身江水,以为尸骨无存,连最后的念想都寻不到了。
这些日夜里,他脑海中全是她冰冷沉寂、再也不会睁开眼的模样。
好不容易有了她活生生的消息,他不舍得错过一丝一毫。
他想要亲眼看到她呼吸、走动、笑的模样,她的一颦一动。
不知等了多久,夜色来临,楼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终于,那道身影从醉风楼走了出来。
柴扉胳膊上拎着一个素色小布囊,一路与门口的伙计笑着道别。
远远听着,不知具体讲了什么,可听得出声音清脆柔和,她的侧脸眉眼弯弯,整个人在夜色中美丽极了。
顾时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柴扉瘦了。
侯府里时,她带了一点婴儿肥,略显圆润。如今下颌线条柔和清晰,没有侯府中的怯懦拘谨,多了几分利落舒展。
这一瘦,反而让她的温顺眉眼衬得精致动人。
不知是江南的水能养人还是何故,柴扉来扬州后,皮肤细腻白皙了不少。
她眼底竟没有以前那般惶恐、压抑、憔悴,取而代之的是面上明亮的光彩和笑容,安稳自在、生机活泼。
连走路时都是轻快的,笑容真切,和一路上的伙计打招呼自然又大方,全然不是在侯府时那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只会装傻装乖的小通房。
顾时站在阴影中,心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攥得紧了,酸胀得发疼,但密密麻麻的酸涩之间,又填满了一些失而复得的狂喜。
顾时不敢眨眼,面前的人太真实,让他担心是一场梦,担心他一呼吸,眼前的人就会烟消云散。
柴扉在醉风楼门口看见了一道人影,眼睛亮了起来,弯着眼轻快地朝对方挥手,脚步也不自觉加快,笑盈盈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男子,身着锦衫,身姿挺拔。见了柴扉,同样也眉眼带笑,遥遥与她抬手。
下一刻,两人并肩站在了一起,男子微微侧头,不知说了什么。而柴扉在边上听得低眉浅笑,神情自然又亲近。
而后两人便一同转身走进这暮色长街里头,渐渐走远了。
顾时的狂喜变成刺痛。
原来是另寻新欢了…
柴扉,你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