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官署内,烛火通明,可气息压抑得令人窒息。
顾时端坐主位,周身戾气翻涌。那双眼冷厉如鹰,扫视着阶下战战兢兢的一众官吏和差役。
顾时随手将文卷一合,冷哼一声,众人齐齐跪下。
“本官问你们,你们凭什么断定那女子是自行投江溺毙而亡?凭据何在?人证何在?物证又何在?”
为首典吏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回话:
“回大人的话,据船家供述,的确有一位孤身娘子登船前往下游去了。
船行至半途,未见其人上船,人没了踪影。许久不见其人,便船至清江渡口,发现疑似女子衣物,十分熟悉,以此定案的。”
“时隔了一个渡口。”
顾时眉头紧皱:
“清江段水路曲折,她既在上游落水,尸首如何能顺利漂至清江渡口?且速度竟与商船、货船不相上下。”
典吏一怔,支支吾吾地说:
“想来是江水湍急,尸首顺流而下,那衣物轻飘飘的,故而比船要快一些。”
顾时猛地一拍案桌:
“江水再快也快不过扬帆寻河的船。你们既未亲眼见其落水,又未捞得尸首辨认,凭一段不知所云的船家供述便草草定案,宣告此人溺亡了吗?”
一众官吏面面相觑,冷汗涔涔而下,谁也不敢答话。
他们本也敷衍了事,一个普通娘子而已,为何需要细细推敲其中破绽?
“你们身为地方司职,办案如此草率,视人命如草芥,是收了好处刻意隐报,还是根本玩忽职守?”
顾时对这群官吏有些怒气:
“将审结这个案子的官吏打五十大板,好记清楚如何断案。”
要被问话的船家,见到锦衣卫,双腿发软,头也不敢抬。
“那女子上船时有说要去哪里?”
顾时居高临下,强迫自己温和一些。
船家哆哆嗦嗦地回话:
“回大人,那小娘子只说去江南方向。
我的这艘船一路南下,直抵琼州。江南沿线各个大渡口都能停靠,只要是往江南去,给的银两都一样的。”
“江南……”
顾时重复这两个字。
船家赶紧又说:
“小的当时觉得奇怪,人不是在清风渡口没的,而是在上一个临江渡不见的。而且同她一起下船的还有一个脚夫,那脚夫的货物还留在船上,人却没再回来。”
顾时眼神狠厉:
“你可细细搜查那个货物?”
“是个不大的木箱,看着很沉。
小的后来好奇打开看过,里边竟然是空的。
我们寻思着那脚夫顺路去行个方便,却一直没回来。既然没家人来找,我们也没报官。
后来那江里飘起小娘子衣物,这下闹大了,我们才不得不心惊胆战地去报官。”
顾时听着这脚夫的行踪轨迹十分可疑,怎么会挑着两个空木箱上船?而且恰好又跟着柴扉一同下船,并未回来,听着像是专门来劫杀的。
“他上船时出示的路引写的是什么名字?”
船家有些心虚回道:
“大人,小的没仔细看,只知写的是李娘子,但官府登记时记的名字是李云。”
“原来如此。船家辛苦,问话到此差不多,若还有未交代的细节,日后突然想起,随时记下,赏银少不了你。”
顾时挥了挥手,清风拿着二十两银子塞进船家怀中。
那船家在这冷肃的氛围中,能保下小命已然庆幸,揣着银两连忙磕头,离了官署。
等到第二日清风回禀:
“主子,属下已盘查过京城几处做黑市路引的铺子,确实在柴姑娘出府采买当日,有人拿了一份李云的假路引。”
顾时听着,笑意很深。
假路引、卖身契,一路南下。
原来柴扉看着温顺怯懦,实则心机如此缜密。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从脱身到出府,假路引到登船,一步一步已经计划得滴水不漏。
这不是一时冲动逃走的,是早有谋划,一路提防,一心只想彻底摆脱侯府。
顾时在江风中,望着江水滔滔,说道:
“清江渡口这边打捞不许停,那件衣物算不得数,没找到人之前,此案一律不能结。”
顿了顿后,他的目光又投向更南边的江面,眼神锐利:
“传令下去,江南沿线所有渡口附近州府县衙,将这十日内从京城南下登记新路引的女子名单调出来,一本本查,一本本核对,一个不漏。”
李云的假路引终究见不得光,柴扉不可能一辈子顶着个溺死的身份苟活。
往后柴扉要落脚谋生,即使是寻一个人家嫁了,也会想办法重新置办一份新路引。
“寻常百姓大多有原籍路引随身带着赶路,极少有人会在异地新办。”
顾时突然有种荒谬的不安。
若是柴扉为了办下路引,不惜嫁人,与人拜堂成亲,可如何是好?
顾时片刻犹豫后,重新升起笃定的掌控欲。
即使真的在江南嫁了人,又能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使办了新路引换了新身份,真的嫁做人妇,也有的是办法让她与那人和离。
柴扉这边在扬州也扎了根。
她拿出四十两银子,盘下一处独门独户的小宅院。
这价钱可不算便宜,比她预想的要贵上许多。
可胜在地段妥当,离闹市不远不近,走路约摸两刻钟便能到达繁华街口,不算嘈杂,但方便往来。
小院不大,五脏俱全。
一进门是方方正正小庭院,墙角有空地。柴扉想着日后能种些花花草草,以养身心。
正屋一间,偏房一间,窗明几净。
屋后还有一块方寸之地,用来晾衣足够。
阳光照射过来,白日晒太阳,美滋滋的。
没有深宅高墙,搬来椅子站在墙头便能看到墙外的景象。
这些日子,柴扉一头扎进布置小院的琐事中,擦窗、扫地、铺席、摆桌、添置锅碗瓢盆,将屋中角角落落收拾得干干净净。
好在这些活对柴扉来说都手拿把掐。
习惯了当丫鬟的日子,在平凡普通的日子里,也能寻得小窃喜。
她挑了块素色棉布挂在窗户当幔帘,又淘了个粗质小瓶放桌角,日后能插路边野花,远远瞧着简单却很温馨。